上午九时,第1装甲师的先头部队已经推进到纵深二十五公里处。
道路比预想的更难走。有些地段坦克只能单辆通过,两侧的树木擦著履带边缘。工兵一直在前面开路,砍倒挡路的树,填平被雨水衝出的沟壑,在乾涸的河床上铺设临时路面。
古德里安的指挥车停在一个岔路口。他站在车旁,看著坦克纵队从面前隆隆驶过。第三辆坦克的履带捲起泥土,溅到他的裤腿上。他没动,而是低头在思考些什么。
“先头部队报告,前方发现比利时军队的抵抗。”参谋跑过来,递上刚收到的无线电记录,“一个猎兵连,配有反坦克炮。”
“位置?”
参谋在地图上指了指。
古德里安看了一眼,抬头看向前方那片密林。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绕过他们。”他说,“留一个连牵制,主力继续前进。”
“是。”
参谋跑回指挥车。古德里安重新点上一支烟,看著坦克纵队继续向西。绕过,不纠缠,不停顿。这是他在训练中反覆强调的原则。装甲部队的任务不是清剿,是突破。
一辆半履带车从后面驶来,停在他旁边。车上跳下一个少校,是他的后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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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军,油料补给车被堵在后面了。前面的路太窄,运油车过不来。”
古德里安皱了皱眉。他看了看手錶,又看了看前方正在通过的坦克纵队。
“让装甲车先过。油料车等路宽了再说。”他顿了顿,“通知各部队,严格控制油耗。非必要不怠速。”
“是。”
后勤官跑回半履带车,掉头往回开。古德里安看著它消失在森林里,没有表情。
他知道问题才刚刚开始。六十公里穿越阿登,油料、弹药、维修,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但计划就是计划。必须往前走,不能停。
他踩灭菸头,走回指挥车。
同一时间,c4哨所。
贝尔纳下士蹲在掩体后面,透过瞭望孔看著对岸。炮声从早上响到现在,一直没停过。但那边太远了,他什么也看不见。
电话响了。他跑回哨所里,抓起话筒。
“c4,贝尔纳。”
“德军已越过边境,正在向你们方向推进。保持警戒,隨时报告。”电话那头是连部的声音,很急。
“明白。”
他放下电话,走出哨所。六个兵都在看著他,等著他说什么。
“德国人来了。”他说,“真来了。”
没人说话。一个年轻的士兵舔了舔嘴唇,攥紧了手里的步枪。
贝尔纳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东边那片森林。风还是从那边吹过来,带著隱约的轰鸣声。
“把弹药搬出来。”他说,“机枪手就位。其他人进掩体。”
士兵们开始动起来。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想起了1916年。凡尔登,那个早晨,也是这么安静,然后炮火就落下来了。
他摸了摸腰间的刺刀。还是当年那把。
色当,师部。
洛兰走出城堡大门时,正碰上克洛德上尉从吉普车上跳下来。克洛德脸色发白,军装上沾著泥。
“你去哪儿了?”洛兰问。
“前沿。二营那边。”克洛德抹了把脸上的汗,“乱套了。电话打不通,传令兵找不到人。有人说看见德国人的坦克了,有人说没有。谁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你看见了吗?”
克洛德摇摇头:“我没到最前面。路被难民堵住了。比利时那边的人开始往这边跑。”
难民。这个词让洛兰心里一沉。
“德拉特尔上校让我带人去前沿。”他说,“看看德国人到哪儿了。”
克洛德看著他,点了点头。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小心。”
洛兰转身朝“救火队”的营房走去。那排平房在城堡西侧,挨著马厩。他推开门,十二个人都在。拉米雷兹在擦机枪,布歇在摆弄他的炸药包,勒菲弗尔在给步枪上油。看见他进来,所有人都抬起头。
“集合。”洛兰说。
十二个人放下手里的东西,在他面前站成一排。没人问为什么。炮声响了一早上,所有人都知道要出事了。
洛兰看著他们。拉米雷兹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格外清晰。布歇的手指上还沾著炸药的黑灰。勒菲弗尔太年轻,下巴上连胡茬都没长全。
“德军今晨进攻。”他说,“从阿登方向。我们不知道他们到哪儿了,要去看看。”
十二个人看著他,没人说话。
“带上所有弹药。轻装。四十分钟后出发。”
他走出营房,站在门外的空地上。阳光已经很好了,照在城堡的石头墙上。远处,默兹河还是那么平静,河水在阳光下闪著光。
下午三时,洛兰带著救火队抵达河边一处高地。从这里可以看见对岸那片绵延的森林,还有河面上那座石桥。桥还在,桥头有法军的工事,少得可怜的几个士兵在抽菸晒太阳。
洛兰愣住了,炮声连著响了几个小时,戒备状態却仍旧鬆懈。
然后他释然了,在明知必死的环境下,与其惊慌失措,不如享受人生最后的时光。
他轻嘆口气,举起望远镜,扫视对岸。森林很安静,什么也看不见。
“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能到?”克洛德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洛兰没回答。他也不知道。计划是四十八小时,但那是理论。也许明天,也许今晚。
望远镜里,对岸的森林突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把焦距对准那个方向,什么也没有。也许只是风。
但风不会让树那样动。
“注意对岸。”他说,“所有人隱蔽,不要暴露。”
十二个人散开,各自找掩护。拉米雷兹架起机枪,枪口指向河对岸。勒菲弗尔趴在一块石头后面,步枪抵在肩上。
洛兰继续盯著那片森林。
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照在河面上,照在对岸的树梢上。一片很普通的森林,和法国任何一片森林一样。
又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这一次他看清了。
一辆坦克的炮管,从树丛里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