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兰是被顛醒的。
肩膀传来的剧痛像烧红的铁棍在肉里搅动。他想动,但整个人被固定在什么上面,每一下顛簸都让伤口像撕裂一样疼。
“別动,中尉。”
勒菲弗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洛兰睁开眼睛,看见一片漆黑的天空,和勒菲弗尔那张被硝烟燻黑的脸。
他在担架上。勒菲弗尔和另一个不认识的士兵抬著他,正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放我下来。”洛兰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喉咙。
“中尉,你伤得太重。”
“放我下来。”
勒菲弗尔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他和那个士兵把担架放下,洛兰挣扎著坐起来。肩膀的伤口一阵剧痛,他咬紧牙,没让自己叫出声。
他看向四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远处隱约有火光在闪烁。那个方向,是斯通尼。
“现在几点?”他问。
“不知道。可能快天亮了。”
“拉米雷兹呢?”
勒菲弗尔没有回答。
洛兰闭上眼睛。他想起拉米雷兹最后那句话:“中尉,保重。”想起那个独眼的老兵抱著机枪往东走,消失在黑暗里。
“还有多少人?”
勒菲弗尔的声音很轻:“除了我,还有杜福尔。其他人,都没了。”
洛兰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撑著地面,慢慢站起来。
“中尉!”
“扶我一下。”洛兰说。
勒菲弗尔扶住他。洛兰站稳了,转头看向斯通尼的方向。远处的火光还在闪烁,像有人在黑暗中敲打铁砧。
“那边还在打。”他说。
“嗯。”
“我们回去。”
勒菲弗尔愣住了:“中尉,你的伤......”
“拉米雷兹死在那里。”洛兰看著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布歇也死在那里。他们守了两天。我不能躺在这里等消息。”
勒菲弗尔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最终点点头。
“我去找杜福尔。”
十分钟后,三个人在黑暗中集合。洛兰的肩膀用绷带重新勒紧,左手几乎抬不起来,但他坚持自己走。勒菲弗尔背著能找到的所有弹药,两挺轻机枪,几个弹匣,几颗手榴弹。杜福尔扛著工兵铲和剩下的炸药包。
他们向著火光的方向走去。
凌晨三点,他们接近斯通尼南侧。
黑暗中能看见坦克的轮廓,法军的b1重型坦克,一辆辆停在麦田里,士兵们正在加油和补给。没有人说话,只有油桶滚动的闷响和工具碰撞的叮噹声。
洛兰找到一名站在坦克旁的军官,出示证件:“第55师参谋部。我带人来配合反攻。”
军官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洛兰脸上,苍白得没有血色,肩膀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军官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人,一个年轻得不像话的士兵,一个扛著工兵铲的中年人。
“跟著第41营的步兵走。”军官说,“天快亮了。”
凌晨四时,洛兰见到了比约特上尉。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军官,正蹲在一辆b1坦克旁边,借著遮光手电筒的微光看地图。坦克侧面用白漆写著两个字:“厄尔”。
洛兰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比约特抬起头。他看见了洛兰的伤,看见了那张苍白的脸,也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你就是那个守了两天的中尉?”
洛兰点点头。
比约特沉默了一秒。然后他伸出手:“比约特。第41坦克营,第1连。”
“洛兰。”
两只手握在一起。
比约特收起地图,看向斯通尼的方向。黑暗中,那个小村的轮廓隱约可见,有几处废墟还在燃烧,火光映出残破的屋顶。
“我的坦克手告诉我,那个村子已经丟了三次,又拿回来三次。”比约特说,声音很轻,“他们说德国人叫它『1940年的凡尔登』。”
洛兰没有说话。
“你守了两天。”比约特转头看他,“你觉得还能守多久?”
洛兰迎上他的目光:“你想听真话?”
“真话。”
“守不住。”洛兰说,“我们人不够,坦克不够,弹药不够。就算今天能拿回来,明天也会丟。后天也会丟。”
比约特点点头,没有反驳。他看向自己的坦克,那辆“厄尔”號,在黑暗中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
“那你为什么还回来?”他问。
洛兰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因为我的人还在上面。”
比约特看著他。月光下,两个军官对视著,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比约特笑了。那是一个很短暂的笑容,在黑暗中一闪即逝。
“那就一起上去。”他说。
凌晨四时二十分,法军的坦克纵队开始向前移动。
洛兰带著救火队跟隨第67步兵团的士兵,匍匐在村南的麦地里。麦子刚长到膝盖高,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衣服,冰凉刺骨。
洛兰趴在最前面,望远镜架在面前。透过镜片,他能看见斯通尼村口的轮廓,几间破房子,一道用沙袋垒起来的街垒,街垒后面隱约有人在动。
他的肩膀疼得像要裂开,但他咬著牙,一动不动。
勒菲弗尔趴在他旁边,呼吸很轻。他正死死盯著前方,步枪抵在肩上。
杜福尔在后面,把炸药包放在手边,隨时准备衝上去。
四时三十分,四时三十五分,四时四十分。
黑暗中,洛兰听见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开始变大。那些b1坦克正在加速,从两翼向村口包抄。
他看了看手錶。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
四时四十二分,炮声响了。
第一发炮弹落在村口,炸开一团火光。
紧接著是第二发,第三发。法军的坦克开始齐射,炮弹雨点般落在德军阵地上,炸起的泥土和碎石飞溅到几十米高。
洛兰透过望远镜死死盯著前方。德军的街垒被炸塌了,沙袋飞得到处都是。有人影在火光中跑动,有人倒下。
“冲!”有人喊。
步兵开始向前冲。洛兰爬起来,刚跑出两步,肩膀一阵剧痛,差点栽倒。勒菲弗尔扶住他,两人踉蹌著往前跑。
村口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洛兰看见了。
一辆法军坦克在街垒前停下来,那是马莱加提少校的坦克,被炸塌的街垒挡住了去路。坦克在原地打转,试图绕过去,但两侧都是废墟,转不开。
“被堵住了!”有人喊。
就在这时,另一辆坦克突然从侧翼冲了出去。
洛兰认出了那辆坦克,是“厄尔”號。比约特的坦克。
它没有减速,直接衝进村口旁边的一条小巷。履带碾过碎石和残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炮塔上的47毫米炮还在转动,瞄准前方。
“跟上!掩护!”洛兰吼。
他和勒菲弗尔衝进村子。
斯通尼的主干道上,眼前的景象让洛兰终生难忘。
一长列德军坦克停在街道上,从村口一直延伸到村子深处。灰色涂装,方形炮塔,四號坦克,至少有十几辆。
但此刻,它们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挤成一团。
队尾的一辆四號突然爆炸了。火光照亮整条街,炮塔被掀飞,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坑。紧接著,队首的一辆也冒出浓烟,坦克里的德军惨叫著爬出来,浑身是火。
中间的坦克开始慌乱地试图倒车,但在狭窄的街道上,它们根本转不开。一辆撞上另一辆,履带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一个灰色的钢铁巨兽从阴影中驶出,“厄尔”號出现了,像一位英雄一样。
它的75毫米主炮又喷出火焰,第三辆德军坦克被击中侧面,装甲被撕裂,里面的弹药殉爆,把整辆坦克炸成碎片。炮塔上的47毫米炮同时转动,打掉第四辆,炮弹从侧面穿透装甲,坦克里冒出黑烟。
德军坦克开始反击。炮弹雨点般打在“厄尔”號身上,发出金属撞击的尖啸,叮叮噹噹的声音连成一片。但那些炮弹被倾斜的装甲弹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火星。
洛兰趴在废墟后面,死死盯著那辆坦克。他知道b1的弱点,侧面散热窗,如果被击中,发动机就会起火。但此刻,在那条狭窄的街道上,“厄尔”號像一头闯入羊群的猛兽,横衝直撞。
第五辆。第六辆。第七辆。
每一炮都有一辆德军坦克变成燃烧的废铁。
洛兰数著。八辆。九辆。十辆。
街道上已经全是燃烧的坦克,火光把整个村子照得通红。德军步兵从废墟里钻出来,惊慌失措地往后跑。勒菲弗尔开枪,撂倒一个。杜福尔扔出手榴弹,炸翻两个。
“厄尔”號停下来。炮塔转动,47毫米炮瞄准最后一个还在动的那辆德军坦克。开炮。打穿了。
然后它熄火了,停在那里,像一头刚廝杀完的猛兽在喘息。
洛兰衝上去。
他跑到坦克旁边,拍打侧面装甲。舱盖推开,比约特探出头来,脸上全是汗和火药燻黑的痕跡。
“你们步兵太慢了!”比约特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在里面打了......打了多久?”
洛兰看了看手錶。从他衝进来到现在,不到十五分钟。
“不到一刻钟。”他说。
“一刻钟,一个人打穿十三辆。”比约特炫耀一般拍了拍坦克装甲,“怎么样,我的『厄尔』还行吧?”
洛兰看著那辆坦克。车体上密密麻麻全是弹痕,至少有上百处。有些弹痕很深,但没有一处真正打穿。
“你身上中了多少发?”他问。
比约特回头看了看,耸耸肩:“不知道。一百多吧。”
洛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浓浓的敬佩。
远处又传来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德军的增援上来了。
比约特收起笑容:“你们掩护,我去补给。天亮之前,还得再打一次。”
他缩回舱內,舱盖砰地关上。“厄尔”號的发动机重新轰鸣,缓缓向后倒车,消失在黑暗中。
洛兰转身看著勒菲弗尔和杜福尔。两个人都愣在那里,盯著那辆坦克消失的方向。
“还愣著干什么?”洛兰说,“找掩体。天快亮了。”
五时三十分,天色开始发白。
德军的第一轮炮击开始了。
炮弹落在斯通尼的废墟上,炸起的泥土和碎石下雨般落下。洛兰和救火队躲在教堂的地窖里,听著头顶的爆炸声。每一发都让地窖的墙簌簌往下掉灰。
勒菲弗尔缩在角落,脸色发白。杜福尔在检查他的炸药包,手在微微发抖。
洛兰靠在墙上,闭著眼睛。肩膀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他只是听著那些爆炸声,在心里数著。
一发。两发。三发。四发。
数到三十多发的时候,炮声停了。
“上来了。”洛兰说。
他们衝出地窖。
村东,德军的步兵正在衝进来。灰色的身影从废墟中涌出,端著枪,弯著腰,像潮水一样涌来。
洛兰找到一处断墙,架起步枪。勒菲弗尔在旁边,机枪架在废墟上。杜福尔蹲在另一边,手榴弹摆在手边。
“打。”洛兰说。
枪声响成一片。
勒菲弗尔的机枪扫过去,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德军栽倒。后面的立刻趴下,开始还击。子弹打在断墙上,打得碎石崩飞。洛兰开枪,瞄准一个正在移动的身影,扣扳机,那人倒下。
战斗持续了二十分钟。
德军退下去了,留下十几具尸体。洛兰清点弹药,不多了。
“勒菲弗尔,还有多少子弹?”
“两梭子。”
“杜福尔?”
“手榴弹两颗,炸药包还在。”
洛兰点点头。他看著村东的方向,那里又出现了新的灰色身影。更多的人,更多的枪。
“撤到下一个掩体。”他说。
他们刚跑出十几米,炮弹又落下来了。
这一次是迫击炮,打得更准。一发落在洛兰身边五米处,衝击波把他掀翻在地。他趴在地上,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他看见勒菲弗尔的嘴在动,但听不见他在喊什么。
他挣扎著爬起来,凭藉本能继续跑。
跑到一处倒塌的房子后面,他停下来,大口喘气。勒菲弗尔和杜福尔也到了,三个人靠在墙上,浑身是土。
洛兰的耳朵慢慢恢復了一点。他听见远处有坦克发动机的声音。
他探出头去看。
村东,德军的坦克正在进入。不是三辆五辆,是十几辆。四號坦克排成一排,缓缓向前推进。坦克后面跟著步兵,密密麻麻。
“比约特呢?”勒菲弗尔喊。
洛兰看向村西。没有“厄尔”號的影子。
“他在补给。”洛兰说,“我们得撑到他回来。”
他看著那些正在逼近的坦克,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步枪。
步枪打坦克,没用。
他把步枪放下,从杜福尔手里接过炸药包。
“中尉!”杜福尔喊。
洛兰没理他。他盯著那辆冲在最前面的四號坦克,计算著距离。两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掩护我。”他说。
他衝出掩体。
洛兰在废墟中狂奔。
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打在旁边的墙上,打在脚下的碎石上。他弯著腰,抱著炸药包,拼命跑。
八十米。六十米。四十米。
那辆四號坦克的炮塔开始转动,炮管对准他的方向。洛兰看见坦克上的机枪手在朝他瞄准,看见那张年轻的脸,看见那个德国兵扣动扳机。
他扑倒。
子弹从头顶飞过。他趴在地上,翻滚,爬起来继续跑。
二十米。
坦克的驾驶员发现了他,试图倒车,但后面被另一辆坦克堵住了。它像一头被困住的巨兽,在原地打转。
洛兰衝到坦克侧面。
他把炸药包塞进履带和负重轮之间的缝隙,然后转身就跑。跑出五步,他扑倒,双手抱住头。
轰!
爆炸的气浪把他掀翻,后背撞在地上。耳朵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