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圣彼得大殿的侧厅內。
教宗良九世坐在高背的橡木椅上,身上披著绣有金丝十字的白袍,额头上的皱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刻。橡木椅的扶手已被摩挲得光滑,见证著歷任圣伯多禄继承人的岁月。侧厅的四壁悬掛著描绘圣彼得殉道的掛毯,使徒被倒钉在十字架上的形象在摇曳的烛光中若隱若现,仿佛无声地提醒著每一位在此议事的枢机:教会从来都是在鲜血中前行。
这位正值壮年的教宗本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亨利三世的亲戚,出身於日耳曼贵族家庭。自1049年登上圣座以来,他致力於改革教会,打击买卖圣职的陋习,並试图重新恢復罗马教会的权威。五十一岁的年纪本不应显出如此老態,但三年的教宗任期已让他尝遍了这个位置的苦涩——既要应对罗马城內外贵族的纠缠,又要周旋於神圣罗马帝国与拜占庭帝国之间,还要时刻提防那些如狼似虎的诺曼骑士。
但南义大利的诺曼人问题,如一根刺般扎在他的心头。这些北欧海盗的后裔,在南义大利肆无忌惮地以武力扩张,侵占著教廷的土地,完全无视教皇的諭令,让他寢难安。
就在昨日,又有三位来自贝內文託附近的主教联名送来急信,称诺曼人的骑兵队已越过界限,强行徵收了三个教区的收穫,还鞭打了拒绝缴纳的佃农。那些佃农本是教廷领地上世代耕种的人,如今却要忍受这些外来者的盘剥。良九世记得昨夜读完那封信时,手指几乎將羊皮纸捏碎。但他只能压抑著怒火,因为教廷直属的军队不过区区数百人,且分散在拉齐奥地区的各处城堡,根本无力南下与诺曼人正面交锋。
此刻,圣彼得大教堂的侧厅大门紧闭,所有的枢机主教都被集结在此,看著良九世听取阿尔弗雷多主教的匯报。
侧厅內约莫坐著二十余位枢机,他们身著各色主教袍服,有的来自罗马的古老贵族家族,有的则是从欧洲各地修道院选拔上来的学者型主教。烛台上的蜂蜡滴落在铜盘中,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有人低头摆弄著手中的十字架,有人与邻座交换著不安的眼神。所有人都已隱约听说南义大利出了大事,但具体细节尚不清楚。
阿尔弗雷多主教躬身上前,呈上一封羊皮纸的信件,用低沉恭敬的声音匯报著:“圣座冕下,利苏斯神父的手书已经送达。这是他此次行动之前写下的,交由可靠的信使带回了罗马。他在信中详细介绍了他计划在易拉罗山城堡的行动。”
良九世接过信件,展开阅读,只见信上用拉丁文写道:
“致我主最福之教宗良九世:
您卑微的僕人,利苏斯,在阿普利亚的患难中向您行跪拜礼,並吻您的双足。
诺曼异教徒德罗戈已成我教大敌,他统领那些野蛮人,侵占圣伯多禄的遗產,藐视罗马的权威。
我已经找到机会,为了圣座的事业不惜牺牲自身,愿以主的正义除掉此人,让诺曼人群龙无首。即便我的鲜血洒在这片被褻瀆的土地上,亦在所不辞。
愿主护佑圣座,祝福伴隨主的战士,赐予力量剷除不义之人。
您卑微的僕人,利苏斯,日夜在祭台前为您祈祷。
主诞生后的一千零五十二年,於阿普利亚”
良九世读罢,眉头紧锁,重重地一拳锤在椅子上。椅背发出一声闷响,旁边侍立的年轻执事嚇了一跳,手中的圣水瓶差点掉落。教宗的脸色从苍白转为潮红,又渐渐恢復为苍白,那是长期禁食和过度忧虑的人才有的面色。他將信件递给枢机主教们传阅,声音带著疲惫:
“利苏斯!真是愚蠢!他以为自己是殉道者吗?除掉德罗戈,就能让诺曼人群龙无首?”
信件在枢机们手中传递,有人看后摇头嘆息,有人面色凝重。来自波尔图教区的枢机主教约翰尼斯低声念出信中的词句,当念到“愿以主的正义除掉此人”时,他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教宗。
良九世继续说道:“这些诺曼人本就如狼群般凶残,没有德罗戈这个相对温和的领袖,谁还能约束他们?看看现在,南义大利的诺曼势力非但没有陷入混乱,反而在德罗戈死后迅速集结!这个利苏斯的自作主张,只会让那些嗜血的野蛮人更加肆无忌惮,狂暴轰入我们的土地!”
枢机主教们交换眼神,心中不禁对这个利苏斯咒骂。
坐在后排的一位年迈枢机低声嘟囔:“这个利苏斯,我在阿马尔菲的一次教务会议上见过他。他是个虔诚的人,但过於狂热了,看谁都是异教徒。当时他就主张对诺曼人採取强硬手段,被与会的主教们劝阻了。没想到他还是...”
“他以为他在做什么?”另一位来自奥斯蒂亚的枢机接过话头,“刺杀一位首领?这只会激怒那些诺曼人,让他们变本加厉。德罗戈的弟弟汉弗莱已经放出话来,要血洗阿普利亚的所有拉丁教堂。”
教宗所说的確实是事实,这个利苏斯虽然对主虔诚,但是实在缺乏远见。
德罗戈虽然是那些嗜血的诺曼人的首领,但他在的时候,至少维持了与教廷的表面和平。而且他甚至曾经遣使罗马,表示愿意承认圣座的权威,以换取罗马宗座对他的土地的承认。
结果,现在他一死,他的那些手下们,对义大利的土地的侵蚀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良九世揉了揉太阳穴,嘆息道:“利苏斯把自身当成慷慨赴死的圣人了么?他难道不会想一想,没有了德罗戈的约束,那些诺曼人会如何?他们本就视我们为敌人,现在德罗戈的死,会被他们归咎於教廷!这不是削弱敌人,而是给了他们復仇的藉口!”
侧厅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传来圣彼得广场上隱约的喧囂,祈祷声、商贩的叫卖声、骡马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但在这间密室內,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良九世的目光扫过眾人,最终停在一位身材瘦削、眼神锐利的枢机主教身上。
那是希尔德布兰德,良九世的亲信,出身於托斯卡纳的贵族家庭,早年便投身教会,一直最坚定地支持著教会的改革,同时对诺曼人的扩张深恶痛绝。
希尔德布兰德今年约莫三十出头,在枢机团中属於年轻一辈,但他的才智和胆识早已得到教宗的赏识。他曾在克吕尼修道院受过薰陶,对教会改革有著近乎执著的热情。此时他正襟危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凝视著前方的地面,似乎在沉思著什么。当教宗的目光投来时,他立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希尔德布兰德看到教宗的目光,於是上前一步,躬身道:“圣座冕下,利苏斯的行动虽鲁莽,但事已至此,我们不应坐以待毙。相反,这或许是主赐予的机会,让我们彻底剷除诺曼毒瘤。”
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在侧厅的石壁间迴荡。几位枢机转过头看向他,有人微微頷首,有人则面露疑虑。
良九世抬起头,示意他继续。教宗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这是他在重要议事时的习惯动作,表明他愿意认真听取建议。
希尔德布兰德的声音稳重而富有说服力:“圣座冕下,诺曼人虽然战斗力强大,但他们树敌眾多。拜占庭帝国的卡拉布利亚总督一直与我们罗马圣座保持著联繫,他对诺曼人的扩张同样非常不满,曾多次遣使抱怨那些野蛮人侵占希腊人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