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四年十月初四,巳时。
陈锋勒住韁绳,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前方七八里左右,一座巨大的城楼轮廓缓缓从地平线上升起,渐渐的,可以看见横亘在山口之间的砖石城墙。
七天了。
陈锋在心里数了一遍。
从那个无名台堡出关,绕过大寧,穿过无人区,在荒野里躲躲藏藏走了七天,终於抵达了喜峰口。
陈锋刚鬆一口气,另一些想法就浮了上来。
现在是回到大明了,可是之后呢?
陈锋看著远处的城关,不禁开始心忧起来。
他没有原身的记忆,甚至不知道原身的名字。
而唯一可能认识原身的人已经死在了小凌河岸边。
在这个时代,他就是个不存在的人,一个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
陈锋忽然有点怀念后世那张小小的卡片,有照片,有编號,有出生年月。
日常生活用不到,基本没人会想著带在身上,手机就可以替代它所有的功能。
但那东西能证明:你是你。
现在他有什么?
两张盖著后金龙璽的绸布,日后可能有用。
二十三万两银票,那是以后安身立命的本钱。
鄂罗塞臣的首级,可以用来换取军功,前提是他得有个身份。
还有赵胜、孟长庚、郝大刀他们,一群自己还算信得过的手下,在他们眼里,陈锋是千总,是锦衣卫。
陈锋不知道大明律的规定是什么,但“冒充军官”和“冒充锦衣卫”哪个罪更重,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
前者是军中违纪,后者是触碰皇权。
说不定会掉脑袋。
他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户籍系统,有没有档案管理,有没有人去追查。
他只知道,等会儿进了关,就要面对那些守官將士的盘查。若是身份的事情圆不上,他很有可能就会被当成后金细作抓起来。
若是孟长庚他们说他是关寧军的千总,那么印信呢?
赵胜说他是锦衣卫,腰牌呢?
他什么也没有。
陈锋放慢了马速,由著队伍从他身边超过去。
前面传来郝大刀的笑声,孙二狗对著老蒲头在喊什么,阿吉沉默地骑著马跟在队尾,他们都很兴奋。
陈锋却在想:万一露馅了,这些人怎么办?
“头儿?”孟长庚见陈锋有心事,打马靠了过来,脸上掛著一副贼兮兮的笑。
陈锋没吭声。
孟长庚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头儿,是不是想婆娘了?”
陈锋看了他一眼。
孟长庚自以为猜中陈锋的心思,脸上的笑更贱了,“放心,就算家里那位以为你战死了,跟人跑了,咱们也能抢回来。要是抢不回来大不了咱再找一个更好的。头儿此番立了这么大的功,升官发財跑不了,还怕没女人?”
陈锋没说话,继续閒庭信步般地骑著马,不知不觉两人已经掉到了队尾。
孟长庚还在絮叨:“我跟你说,这女人啊……”
“秀才。”陈锋打断他。
“哎?”
“你之前……读过大明律吗?”
孟长庚愣了一下,隨即下巴一抬,胸脯拍得邦邦响,“那当然。当年在老家咱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读书人,帮过不少人写过状子,大明律咱门清!”
陈锋点点头,语气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那你说说,冒充千总,什么罪?”
孟长庚的笑脸僵住了。
陈锋没看他,目视前方:“冒充锦衣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