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村莉央站在秋山雅司面前，语速比平时快。

“……事情发生在前天深夜，或者昨天凌晨，地点是东京都立汐留疗养院，入院病栋的精神科病房区。”

有村莉央摊开手中匆忙记录的便签，“死者一共四人，第一位，护士今井纯子，23岁，在护士宿舍內割腕自杀身亡，死亡时间推测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发现者是她的室友，同为护士的永井美雪，也就是我们委託人的女儿。”

秋山雅司已经彻底清醒，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拿起一支笔，示意有村莉央继续。

“另外三名死者，都是该病栋的住院患者。”有村莉央深吸一口气，“分別是患者佐藤健，32岁，躁鬱症；患者中村达也，28岁，精神分裂症伴有暴力倾向；患者小林博，35岁，反社会型人格障碍。他们的死亡时间略晚於今井纯子，大约在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死亡地点就在他们各自的病房，死因初步判断是……药物过量。值班护士在早上巡房时发现异常。”

“药物过量？”秋山雅司眉头微蹙，“精神科病房的药品管理严格，他们如何获取致死剂量的药物？”

“问题就在这里。”有村莉央脸色难看，“根据警方初步调查，三名死者体內检测出的药物成分复杂，包括大剂量的镇静剂、抗精神病药，甚至还有不属於常规处方的麻醉类药物。而根据药品记录和护士站监控，在案发时间段前后，唯一有异常出入记录的……就是永井美雪。她当时声称睡不著，去护士站拿了一片安眠药，但监控拍到她进入配药室停留了远超常规取药的时间。而且，配药室存放特殊管制药品的柜子，有被非正常打开的痕跡，虽然没找到直接指纹，但锁有细微的撬动痕跡。”

“动机？”秋山雅司问。

“大约一周前，病栋休息室发生了一次患者集体骚乱事件。”有村莉央翻著记录，“当时今井纯子护士在试图平息骚乱时，遭到了多名患者的暴力侵犯和严重羞辱。永井美雪也在现场，但……她因为恐惧，未能及时上前制止或求助。事后，今井纯子身心受创，虽然照常工作，但据其他护士反映，她精神状况极差。而永井美雪则一直处於强烈的自责和崩溃边缘。警方初步推测，永井美雪可能因极度愧疚，以及对侵犯今井前辈的患者的憎恨，先是协助或目睹了今井纯子的自杀，然后利用职务之便窃取药物，毒杀了那三名主要参与侵犯的患者，企图……报仇或者赎罪。”

“很直接的推测，永井美雪目前在哪里？”

“已经被警方以涉嫌谋杀和盗窃管制药品的罪名正式逮捕，目前拘押在警视厅的留置场。她的父母今天一早通过朋友介绍找到了我们，恳求我们为他们的女儿辩护。”

有村莉央顿了顿，补充道，“永井夫妇看起来是非常老实本分的人，母亲一直在哭，父亲也眼圈通红，他们愿意支付律师费，但数额恐怕……”

“钱的事稍后再说。”秋山雅司站起身，“先见见委託人。不，准確说，是委託人的父母。”

永井夫妇比秋山雅司预想的还要苍老憔悴一些。

他们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像两片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叶子。

永井夫人紧紧攥著手帕，眼睛又红又肿，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永井先生则努力挺直佝僂的背，他们语无伦次地重复著女儿多么善良、胆小、连看到流浪猫受伤都会哭，怎么可能会去害人，一定是搞错了，一定是医院那些人逼她的……

秋山雅司安静地听著，问了一些关於永井美雪性格、成长经歷、以及她进入汐留疗养院工作后的情况。

他得到的回答与有村莉央初步了解的基本一致：內向，乖巧，依赖性强，缺乏主见，道德感高，甚至有些懦弱。

这样一个女孩，一夜之间变成连环杀人案的嫌疑人，確实充满违和感。

“我们相信美雪，秋山律师，求求您，一定要救救她！她一定是被嚇坏了，或者被人利用了！”永井夫人几乎要跪下来。

秋山雅司扶住她，平静地说，“我会去见她，既然接受了委託，我会尽力。”

离开事务所，前往警视厅的路上，有村莉央忍不住低声说，“秋山律师，我觉得永井小姐真的不像凶手，那种性格的人，就算受到再大刺激，也更可能伤害自己，而不是去策划这么复杂的报復杀人，还要撬锁偷药……”

“不像，不代表不是。”秋山雅司平淡地说，他对於永井美雪是否是凶手这件事情，確实抱有怀疑態度。

但是律师不该以自己的主见去左右事態的发展，有村莉央这样的想法显然是错误的。

“极度压抑后的爆发，有时会催生出截然不同的人格侧面，而且，警方的推测在逻辑上並非完全说不通。愧疚和仇恨，是两种极强的驱动力。”

“可是……”

“有村，”秋山雅司打断她，“我们是律师，不是侦探，更不是陪审团，我们的首要任务，不是凭感觉相信委託人无辜，而是找出证据链中的漏洞，为委託人爭取最有利的结果。感情用事，只会影响判断。”

有村莉央抿了抿嘴，不再说话，但脸上仍写著不服。

警视厅的会见室內，永井美雪被女警带了进来。

她穿著拘留所的蓝色衣服，她的头髮凌乱，脸色惨白得像纸，眼下是浓重的乌青。

她低著头，眼神涣散，没有任何焦点，也身体微微佝僂著。

女警让她坐下，她就像一尊木偶，僵硬地坐下了。

永井美雪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这副精神面貌简直不像永井夫人口中那个天真善良，甚至善良到过头的女儿。

秋山雅司和有村莉央坐在她对面，他们二人对视一眼，在简单的自我介绍和告知委託关係后，秋山雅司开始询问。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永井美雪並不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