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此番北巡,有三件事。”他没有废话,开门见山,“其一,巡视北疆边防,检阅京营、宣府、大同诸镇军备。”
“其二,亲勘迁都工程进度,定紫禁城营建方略。”
“其三——”
他目光落在朱高炽身上:“太子留守北平一年有余,朕要听你当面奏对,將这年余北疆军政诸事,一五一十,说与朕听。”
朱高炽出班跪奏:“儿臣遵旨。”
他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册厚厚的奏对簿:
“儿臣留守北平,蒙父皇信任,总揽北疆军政,年余以来,谨遵圣训,以『稳边防、保漕运、备迁都』为三大要务......”
他的奏报条理清晰,不急不徐。
先讲边防:宣府、大同、居庸关诸镇防务情况,各卫所兵额实有数目,秋防部署;再讲漕运:今年运河水量,通州仓扩建进度,漕粮到发数目,损耗较去年减半成。
最后讲迁都:紫禁城基址勘探完成,三大殿备料情况,工匠徵发与安置。
每一项都有实据,每一处都有应对。
朱棣听完,沉默片刻。
“宣府镇总兵王贵,上月奏报边军冻伤事,你如何处置的?”
朱高炽早有预备,俯身叩首:“儿臣正要奏明此事。”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份簿册,双手呈上:
“去岁冬,边军冻伤者眾,儿臣与诸臣商议,以为当从源头设法,而非事后方补。”
“幸有匠人偶得古法,制出高浓度烈酒,名『净创露』。
其性极烈,饮之可御寒;外敷可消毒清创,对冻伤、外伤有奇效。”
“儿臣命人在西山庄设匠作所,试製备用,第一批五百斤已於上月送抵宣府,王总兵回奏:用药伤兵十愈七八,军心大振。”
他一口气说完,才缓缓道:“儿臣未及先行奏明,请父皇治罪。”
殿中一静。
朱棣接过簿册,翻开细看。
里面是净创露的製法概要、试用记录、王贵奏报副本,以及几页稚拙的炭笔草图。
他认出那是煤饼炉的改良设计,旁边有朱瞻基歪歪扭扭的批註:“孙师傅说,加了风门,火候好控,省一成煤。”
朱棣的目光在“省一成煤”三个字上停了片刻。
他指著那几页草图,问:“这是谁画的?”
朱高炽心中一紧,面上平静:“回父皇,是瞻基画的。”
“他画的?”朱棣语气听不出喜怒,“一个四岁孩子,能画出这个?”
朱高炽沉默了一瞬。
他可以选择继续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这是杨溥教他的,也是保护儿子最好的办法。
但他抬起头,看著御座上那个目光如炬的老人。
那是他的父亲,也是大明的天子。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人面前撒谎,是何等愚蠢的事。
“回父皇,”朱高炽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瞻基自幼聪慧,尤喜杂学,这些改良之思,確是他先向匠人请教,再自己琢磨画出的。”
他又道:“但若无匠人孙三等人付诸实践,终究只是纸上谈兵,儿臣以为,此乃君臣父子、上下同心之果,非一人之功。”
殿中更静了。
朱棣看著他,没有说话。
良久。
“太子,你比以前会说话了。”
朱高炽垂首:“儿臣不敢。”
“匠作所,如今何人主事?”
“回父皇,原由工部虞衡司主事赵康暂代。”朱高炽道,
“孙三等核心匠人,已调往皇太孙私產明月楼协办事务,专司新品研发。”
他这是在替儿子“报备”,把明月楼与皇太孙的关係摆到明面上。
与其让人日后从別处听说,不如自己先说出来。
朱棣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朝议散后,朱高炽回到太子府,径直往书房走。
杨溥跟在后头,面色凝重。
“殿下,今日御前奏对,臣看陛下对匠作所、对小殿下,似乎,”
“似乎什么?”
“似乎早有耳闻。”杨溥压低声音,“陛下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此事朕为何不知』。”
朱高炽脚步一顿。
是啊,父皇的反应太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