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根儿下一溜大大小小形態各异的缸,半开放的仓房吊著各种网兜麻布袋,不用说,里面是各种乾菜。西边被长短一致的绊子堆成一道长长高高的墙,屋檐下掛著几串红彤彤干辣椒,几串黄亮亮干苞米棒子。
院子满而不乱,屋里更是简单不简陋。
进屋门口就是左右两个大灶,东西两屋各一铺大炕,一排房子尽头还有两间连在一起但单独开门的屋子,这样正房不靠冷山,能暖和许多。
桂珍住在正房西屋,正在炕上坐著叠布头,屋子正中房樑上吊著个长澡盆样的篮子,里面睡著个奶娃娃。
桂梅惊呼:“大姐,你啥时候生的?”
“娃都满月了,看看你外甥。”桂珍眉眼淡淡的。
自从老梁太太去过刘家,就不让她跟娘家来往,有个团长亲家是挺威风,沾光还得带著一屁股屎的事,梁家不乐意。
生完孩子按理说该给娘家报信,娘家得来送月子,看条件,几十个鸡蛋,一块尺头,一两只鸡,一点白面红糖啥的。
这两年都不大吃得起饭,再简化,娘家也该送点鸡蛋白面,一般姑娘有身子,娘家早早就准备上,不至於临时抓瞎。
老梁太太可看明白,刘家就不可能送月子,她要是那个后妈,也不会张罗送月子的事。
乾脆懒得报信,就当儿媳妇没有娘家,这样还好些,至少往后一心贴著婆家,心里没有娘家。
桂珍心里却淡得不行。
没对张小红抱过期望,也不会失望,也没对亲爹后妈有什么期待,可是,一同长大的兄弟,就这么把自己丟到脑后?
想起四兄妹在老家相扶相伴长大的情谊,当初千辛万苦从老家赶来时一路彼此的激励,贵喜做为大哥,信誓旦旦承诺將来要照管好弟弟妹妹。
如今呢?
才不过短短一年过去,一个家四分五裂,兄弟亲情冷漠。
甚至,即便拿自己不当亲人只当亲戚,该有的人情往来也没有。
对桂梅,也淡。
看桂梅手里提著两瓶罐头,眉头微微皱起:“你外甥还小,只吃奶,吃不得罐头。”
桂梅斜坐在炕上:“这是给大姐带的。”
“我刚出月子,还餵奶呢,吃不得这些寒凉的东西。”
桂梅心里发苦:“大姐,你是在怪我吗?”
“我怪你做啥,你命也没好到哪里去,往后也跟我一样,没个得力的娘家。”
这话不中听,但桂梅受著:“大姐,不是还有咱俩吗,咱们是互相的娘家,不好吗?”
桂梅不知道孕妇產妇该怎样,但略通人情往来,从隨身的兜里掏出一叠钱,最大面额一张十块,还有几张两块一块,留下一张一块的,其余全塞给桂珍。
“大姐,我就这点钱,刚去供销社想买些糕点,供销社缺货,我留一块起车票的钱,其余你拿著给外甥买点啥,对了,外甥叫啥名?”
桂珍没接钱,鼻子发酸:“你哪里来的钱?”
“学校一月发十二块呢,饿不著我,你快拿著,缺啥就买点。”
一月十二块,要吃要喝要买女孩子必须的东西,这里几乎是牙缝里省下的钱,桂珍如何能收?
但心里憋了几个月的气,此时一口呼出,抱著妹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桂梅,姐以为没娘家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