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月蝉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名为恐惧的荒原。
她看著眼前这个青衫男子。
就在几息之前,这个人用最平淡的姿態,做出了最疯狂的杀戮。
斩魔修如割草,杀同道如杀鸡。
那柄银白色的惊鸿剑此刻正垂在他的身侧,剑尖未染半点血跡,却比任何凶兵都要刺眼。
顾长生停下了脚步。
三步。
这是一个进可瞬杀,退可远遁的安全距离。
他低头看著温月蝉。
这位昔日里高高在上的百草峰真传,此刻就像是一只折了翼的惊弓之鸟,满身血污,狼狈不堪。
錚。
惊鸿剑归鞘。
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凌厉杀意,在这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顾长生脸上的肌肉微微鬆弛,嘴角甚至掛起了一丝温和且略带关切的弧度。
就像是太清门里隨处可见的、那种见到真传弟子便唯唯诺诺的师弟。
“温师姐,伤势如何?”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
温月蝉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寒毛倒竖。
如果顾长生此刻拿剑指著她的喉咙,她或许还能凭著那一丝傲骨咬牙面对。
可这突如其来的变脸,这种从修罗恶鬼到温润君子的无缝切换,让她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慄。
这才是真正的他吗?
那个在宗门里默默无闻、除了按时完成任务从不惹事的顾长生,竟然披著这样一张完美的画皮。
“你……”
温月蝉张了张嘴,嗓音乾涩嘶哑,像是吞了一把沙砾。
她想问你到底是谁,想问你想干什么。
但话到嘴边,却被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黑眸硬生生堵了回去。
顾长生没有在意她的失语。
他缓缓蹲下身,视线与温月蝉齐平。
动作轻柔,甚至可以说是礼貌。
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却比刚才更加沉重。
“师姐是聪明人。”
顾长生伸手,极其自然地帮她理了理鬢角凌乱的髮丝,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温月蝉身体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指尖划过脸颊的触感,冰凉刺骨。
“今日这凌云峰上,魔道猖獗,万煞殿设局坑杀我正道同修。”
顾长生语气平缓,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镇岳门的赵铁山长老,为护眾人周全,力战魔修,不幸陨落。其余散修同道,亦尽数罹难。”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温月蝉的双眼,加重了语气。
“幸得温师姐拼死力战,斩杀魔修数人,才勉强保住性命,维护了我太清门的声威。”
“至於我……”
顾长生笑了笑,笑容乾净纯粹。
“我只是个资质平平的弟子,胆小怕事,一直躲在雾隱泽闭关修炼,从未踏出半步。”
“更未曾来过这凌云峰。”
“师姐,你说对吗?”
最后这几个字,轻得像是一声嘆息。
但在温月蝉听来。
这是在编故事。
也是在下最后通牒。
他在逼自己成为共犯,逼自己吞下所有的真相。
温月蝉看著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威胁,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仿佛只要她说一个“不”字,下一刻,那柄刚刚归鞘的惊鸿剑,就会毫不犹豫地洞穿她的眉心。
她不想死。
“是……”
温月蝉咬破了嘴唇,鲜血渗入齿缝,带著一股腥味。
她强忍著剧痛,艰难地点了点头。
顾长生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但他並没有起身。
仅仅是口头承诺,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修仙界,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师姐果然通情达理。”
顾长生从怀中摸出一块留影石,那是从某个倒霉散修身上搜来的。
他把玩著那块温润的石头,漫不经心地说道:
“不过,兹事体大。若是日后师姐不小心说漏了嘴,师弟我这条小命,怕是就要交代了。”
“我这人,胆子小,受不得惊嚇。”
“为了让大家都睡个安稳觉……”
顾长生停下手中把玩的动作,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请师姐立个誓吧。”
“以道心起誓。”
温月蝉身体猛地一颤。
道心誓言。
这是修仙者最为忌惮的枷锁。
一旦立下,便如附骨之疽,深深烙印在神魂深处。
若有违背,轻则道心崩碎、修为尽毁,重则天劫加身、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这是把自己的命,交到了对方手里。
“一定要……如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