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手那张写满嘲弄的脸庞被电光照亮,脸上满了惊恐。
他想退。
脚下的礁石却仿佛变成了流沙,那五桿看似破烂的兽皮阵旗並未如他预料般被煞气衝垮,反而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中,崩解了表层的偽装。
兽皮化灰,露出了內里那根非金非木、通体缠绕著紫金雷纹的阵骨。
“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
沈知微苍白的嘴唇开合,念出了那句顾长生隨口胡诌的口诀。
五行流转,最终化为那一抹至刚至阳的暴烈。
轰隆!
天地间骤然一白。
並非是从九天落下的雷霆,而是从那五桿阵旗內部,积蓄已久的雷浆如火山喷发般倒卷而上。
这哪里是什么固沙阵。
这分明是一座把雷劫之力压缩到极致的小型炼狱。
鬼手引以为傲的护体煞气,在这股煌煌天威面前,就像是烈日下的残雪,连一丝阻滯都未能做到便消融殆尽。
“不——!”
惨叫声刚出口便被雷鸣淹没。
紫色的电蛇疯狂钻入他的七窍,沿著经脉逆流而上,將他体內那些阴毒的尸煞之气点燃。
鬼手整个人如同一个被充爆的气球,在雷光中剧烈抽搐,那件珍贵的替劫血甲在雷火中寸寸龟裂,化作飞灰。
雷光持续了整整三息。
待到电弧散去,断魂滩上留下了一个直径十丈的焦黑深坑。
海水倒灌入坑,激起大片白雾。
坑底,一具焦炭般的人形物体还在微微抽动。
筑基圆满的生命力確实顽强,即便经脉尽断、仙基破碎,鬼手依然吊著最后一口气。
他那双只剩下眼白的眼睛死死盯著天空,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损的喘息声,似乎想要从储物袋里掏出那张最后的保命底牌——“血遁符”。
啪嗒。
一只穿著绣鞋的脚,踩在了他那只焦黑的手腕上。
沈知微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此时的她,青丝凌乱,那袭素色长裙已被鲜血染红大半,体內的锁龙钉更是因为刚才强行催动阵法而彻底爆发,痛得她浑身都在细微颤抖。
但她握著水刃的手,却稳如磐石。
“你……你…………”
鬼手艰难地蠕动著嘴唇,想要看清这个女人的真面目。
沈知微没有回答。
对於死人,无需多言。
她手腕轻转。
那道由纯净水灵力凝聚而成的利刃,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噗。
一颗焦黑的头颅滚落一旁,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还残留著难以置信的惊惧。
一代凶名赫赫的万煞殿猎尸鬼,就这样憋屈地死在了一座荒岛的乱石滩上,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海风呜咽,捲走了空气中残留的焦臭味。
沈知微身形晃了晃,手中的水刃崩散成漫天水雾。
她单膝跪地,大口喘息著,鲜血顺著嘴角滴落在黑色的礁石上,瞬间被海水冲刷乾净。
结束了。
她强撑著最后一口气,手指在虚空连点,几道水流卷过三具尸体,熟练地摘下了他们腰间的储物袋。
隨后,又是一道水龙捲起,將那三具残破的尸身捲入深海暗流之中,毁尸灭跡。
做完这一切,沈知微並没有立刻离开。
她缓缓站直了身体,转身面向长生岛的方向。
隔著茫茫海雾,她什么也看不见。
那里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仿佛从未有人存在过。
但她知道,那个人一定在看。
沈知微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对著那片虚无的黑暗,郑重地行了一个道揖。
腰弯得很深,久久未起。
没有言语,没有传音。
在这个充满算计与背叛的修仙界,有时候,沉默才是最大的诚意。
她若开口道谢,便是坐实了对方出手的因果,万一被有心人听去,便是害了对方。
唯有沉默,才能將这份“不存在”的盟约,永远埋葬在这片断魂滩下。
……
长生岛,地下溶洞。
顾长生看著水镜中那个对著空气行礼的女子,端著茶杯的手指轻轻摩挲著杯壁。
“倒是懂事。”
他轻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紧绷的脊背缓缓放鬆下来。
若是这女人刚才哪怕喊出一句“多谢顾道友”,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启动长生岛外围的第二重杀阵,將她一併留在这里。
好在,她是个聪明人。
水镜中,沈知微直起身子。
她从那堆战利品中,挑出了那只最为显眼的暗金色“寻龙盘”,以及鬼手那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
她没有任何贪恋,甚至没有打开看一眼。
素手轻扬。
一团柔和的水球包裹著这两样东西,沉入海面之下。
在她的操控下,水球顺著海底的一股洋流,如同游鱼般悄无声息地向著长生岛的方向飘来。
做完这一切,沈知微不再停留。
她再次看了一眼长生岛的方向,隨后化作一道黯淡的遁光,跌跌撞撞地飞回了龟背礁。
片刻后,龟背礁上的阵法光幕亮起,彻底隔绝了外界的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