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每一寸骨骼都被碾碎,每一条经脉都被生生扯断。
这种痛楚並非来自肉体,而是源於神魂深处那道差点被彻底抹去的裂痕。
顾长生费力地撑开眼皮。
入目没有想像中的地狱烈火,也没有太虚中的无尽虚空。
只有一片昏暗惨绿的幽光。
鼻腔瞬间被一股浓稠得化不开的恶臭填满。
那是尸臭。
不仅仅是死老鼠或烂鱼的味道,而是成千上万具尸体堆积发酵了百年、千年,混合著尸油、腐肉、骨粉以及某种阴冷煞气发酵而成的味道。
“咳……”
顾长生喉咙滚动,想吐出一口浊气,却呛进了一口更浓的尸毒。
胸口传来一阵剧痛。
他低头。
一只半腐烂的人手正搭在他的胸膛上,断裂的指骨戳破了他残存的法袍,刺入皮肉。
而他自己,正半埋在一座由尸体堆成的小山之中。
身下软烂湿滑,那是腐烂的肉泥;头顶白骨森森,那是前人的遗骸。
“没死……”
顾长生试图活动手指,指尖传来钻心的剧痛,但这痛感却让他那颗悬著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痛,就代表还活著。
只要活著,就有翻盘的本钱。
识海深处,那个沉寂许久的系统面板,在感应到宿主甦醒的瞬间,疯狂跳动起来。
一行行猩红的文字,如同催命符般刷新。
【情报刷新。】
【当前位置:南疆·尸阴宗总坛·万尸坑底层。】
【状態:肉身崩坏(濒死),神魂受损(重度)。】
【环境风险:极高。此处为尸阴宗积攒万年的养尸地,上方三千丈即为尸阴宗內门驻地。尸煞之气浓度:致死级。】
【建议:立刻停止呼吸,收敛一切生机波动。】
顾长生盯著那行“尸阴宗总坛”,呼吸猛地一滯,差点没背过气去。
荒谬。
太荒谬了。
前脚刚抢了人家的至宝,后脚就被扔进了人家的大本营。
这就好比刚偷了老虎的崽子,转头就掉进了老虎的被窝里。
“咳咳……”
顾长生想笑,却牵动了肺部的伤口,咳出一口带著內臟碎块的黑血。
这运气,说是天选之子没人信,说是天谴之人倒是有几分可能。
但他没有惊慌。
多年的苟道修养,让他在绝境中反而生出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大脑飞速运转,分析著眼前的死局。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顾长生心中默念,强行压下身体本能的颤慄。
幽泉真人哪怕想破脑袋,也绝对想不到,那个被他亲自“抹杀”的螻蚁,此刻就躺在他脚底下的尸坑里。
灯下黑。
这是真正的灯下黑。
况且……
太阴潜灵玉虽然光芒黯淡,表面甚至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纹,但核心阵法依旧在运转。
在这尸气冲天、怨魂遍地的万尸坑里,生机是最显眼的目標,但死气却是最好的掩护。
只要他把自己变成一具“尸体”。
“枯木……逢春。”
顾长生心中低喝。
残存的灵力不再用来修復伤势,而是按照《枯木逢春经》中最为晦涩的“枯寂篇”逆向运转。
心臟跳动的频率,从每息一次,降至百息一次。
血液停止流动,凝固在血管之中。
体温迅速流失,变得与周围的腐肉一般冰冷。
原本微弱的呼吸彻底断绝,取而代之的是毛孔微微张开,贪婪地吞噬著周围游离的尸气,將其转化为维持肉身不腐的养分。
眨眼间。
那个还有一口气的重伤修士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具面色灰败、浑身散发著腐朽气息的“陈年老尸”。
就在他完成偽装的剎那。
“咔嚓……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咀嚼声,伴隨著沉重的脚步声,从尸山的阴影处传来。
顾长生瞳孔涣散,保持著死尸特有的呆滯,视线余光却死死锁定声音的来源。
一头浑身长满绿毛、体型如牛犊大小的食尸鬼,正拖著一条腐烂的大腿,慢悠悠地爬了过来。
二阶妖兽。
嗅觉灵敏至极,专食腐肉,尤其喜欢啃食修士还未散尽灵气的骨头。
它那双猩红的眼睛在尸堆里扫视,鼻翼耸动,喷出两道白色的尸煞。
顾长生一动不动。
此刻的他,连神魂波动都收敛到了极致,整个人就像是一截埋在土里烂了一半的枯木。
食尸鬼爬到了他身上。
锋利的爪子踩在他的胸口,几十斤的重量压得他断裂的肋骨再次错位,剧痛钻心。
顾长生连眼皮都没颤一下。
那食尸鬼低下头,腥臭的唾液滴在他的脸上。
它嗅了嗅。
似乎有些疑惑。
这具“尸体”虽然看起来很新鲜,但闻起来却像是已经死了几百年,乾巴巴的,没有半点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