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殿外,那株被顾长生以枯荣法力催生的鬼藤,正无精打采地垂著枝条。
並非它生机断绝,而是这几日南疆的风,太紧,太厉。
一股源自北方的肃杀之气,越过千山万水,压得整个尸阴宗的护山大阵都在隱隱哀鸣。
殿內,茶香裊裊。
顾长生端坐在云床之上,手中持著一柄紫砂壶,正將沸水注入杯中。
水线如注,激起碧绿的茶汤翻滚,犹如这乱世沉浮。
殿门无风自开。
一道紫金身影迈步而入,步伐沉稳,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某种独特的韵律节点上,令殿內的气机微微凝滯。
幽泉真人。
这位统御尸阴宗数百年的梟雄,此刻面上並无半分慌乱,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窝中,藏著两团幽暗的鬼火,比往日更加深邃了几分。
他並未客套,径直行至案几对面,盘膝坐下。
“北边的风,刮过来了。”
幽泉真人接过顾长生推来的茶盏,並未饮用,只是摩挲著滚烫的杯壁,指尖感受著那透过瓷胎传来的温度。
“漱玉宗,王氏仙族,青松道院,肃金闕,太清门。”
他缓缓吐出这五个名字,语气平淡得仿佛在念诵死人的名讳。
“五方势力联手,集结紫府四尊,筑基过百,炼气过万。半日前,已破了万煞殿设在『断魂峡』的第一道防线。”
幽泉真人抬起头,目光透过繚绕的热气,直视顾长生。
“延清道友,这火,怕是要烧连营了。”
顾长生动作未停,自顾自地提起茶盏,轻抿一口。
苦涩在舌尖炸开,隨即化作绵长的回甘。
识海深处,那行猩红的文字早已將前线的情报剖析得淋漓尽致。
【情报一:东荒联军虽势大,但各怀鬼胎。漱玉宗衝锋在前,青松道院在后保存实力,肃金闕更是只出工不出力。】
【情报二:万煞殿主血煞子已祭献三千门徒,唤醒了沉睡的『血河老祖』残魂,正以此为阵眼,布下『万煞血河大阵』。此阵遇强则强,专克正道浩然气。】
顾长生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著案几。
篤、篤、篤。
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轻易便压下了殿外那呼啸的风声。
“万煞殿,倒不了。”
顾长生语气淡漠,仿佛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幽泉真人眉梢微挑,手中动作一顿。
“哦?道友如此篤定?”
他身为一宗之主,自然也有自己的情报渠道,但所得消息皆是万煞殿节节败退,即將崩盘。
若万煞殿一倒,尸阴宗便是唇亡齿寒,这也是他今日来此的根本原因。
他是来问策,也是来试探。
试探这位“延清老祖”,究竟有多少斤两,又是否值得他將身家性命託付。
顾长生並未直接解释,而是伸出食指,蘸了点茶水,在案几上画了一条线。
“正道南下,所求为何?”
“资源,地盘,以及……那所谓的除魔卫道之名。”
顾长生指尖在那条线上重重一点,將其截断。
“万煞殿修的是煞气,走的是刚猛暴烈的路子。血煞子那老魔,我虽未谋面,但观其行事,绝非引颈受戮之辈。”
“正道联军看似气势汹汹,实则是一群乌合之眾。他们想吃肉,却又怕崩了牙。”
说到此处,顾长生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他抬手一挥,案几上的水渍瞬间蒸发。
“不出一月,前线必有变故。”
“万煞殿会用一场惨胜,告诉那些东荒的偽君子,这块骨头,究竟有多硬。”
幽泉真人沉默了。
他盯著那处早已乾涸的水痕,脑中飞速推演著顾长生的话。
身为魔道巨擘,他自然明白“狠”字的含义。
但他没想到,眼前这位看似清静无为的道友,对局势的洞察竟如此犀利,甚至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酷。
“那依道友之见,我尸阴宗该如何自处?”
幽泉真人身子微微前倾,这是他第一次在顾长生面前,摆出了请教的姿態。
顾长生重新为自己斟满茶水,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只留下一道高深莫测的剪影。
“等。”
一个字,重若千钧。
“万煞殿顶在前面,那是他们的命数。我们若此时出手,胜了是给他人做嫁衣,败了便是万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