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深吸一口带著血腥味的冰冷空气,胸膛剧烈起伏,隨即眼神变得无比坚定,重重抱拳:“末將领命!必不负將军重託!”
“好!”李恆眼中闪过一丝激赏,“速去准备!记住,你们现在就是『溃败的大乾军卒』,胆怯、慌乱、对『李恆』恨之入骨!细节决定成败!”
“是!”
周云转身,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李恆则大步走向正在收拢的队伍,开始低声发布一连串命令。很快,剩余不到两万、且大半带伤的守军被重新编组,分成十余股大小不等的队伍,每队配以熟悉地形的校尉和老卒带领。
“你们的任务,在子时,丑时分批次夜袭。”李恆对集结起来的军官们说,“不是攻坚,是袭扰!是恫嚇!像狼群一样,从四面八方扑上去咬一口就走!打一下换一个地方,火把要亮,喊杀声要大,让他们觉得我们无处不在,攻势无穷无尽!最后待其军中发生暴乱,在全力出击,明白吗?”
“明白!”低沉的回应在夜色中响起。
“出发!”
隨著李恆一声令下,十几股黑色的洪流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夜幕,如同择人而噬的幽灵,扑向大乾溃军暂时棲身的方向。
安平县城內。
副將徐莽的一拳,震得案几上的令箭筒都跳了跳,烛火跟著一阵摇曳,映照著他那张因愤怒和挫败而扭曲的脸庞。他环视堂內,除了几个同样灰头土脸、神色惶然的部將,军师司马朝华面色沉静地坐在下首,而先锋大將陈琮的位置,却是空空如也。
这空位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徐莽的怒火更炽:“李恆这廝,用兵竟如此刁毒!那支骑兵……他到底是怎么瞒过我们眼线,把这么多人送到渭河对岸的?!”他尤记得战前会议上,军师司马朝华面带顾虑,缓声道:“主帅,李恆用兵,向来讲究正奇相合。我军势大,他正面难以抵挡,须防其出奇兵,袭扰粮道或后方。不若分兵一部,加强輜重护卫,以备不虞。”
当时,先锋大將陈琮是怎么说的来著?
徐莽猛地想起,当时陈琮一脸不屑,声若洪钟地打断了司马朝华:“军师未免太过谨慎!李恆困守孤城,兵力捉襟见肘,自保尚且不足,哪有余力分兵渡河?渭河水流湍急,渡口皆在我监控之下,他若派兵,便是送死!分兵护卫粮草?那是浪费兵力,减弱攻城锐气!何须如此瞻前顾后!”
陈琮的勇猛和自信感染了当时的大部分將领,包括他自己。都觉得司马朝华过於保守,陈琮才是破城的保证。最终,加强后方防护的建议被搁置,全军压上,力求速胜。
结果呢?
结果就是后方粮草被焚,大军阵脚动摇,被李恆里应外合,一场惨败!
徐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空荡荡的座位上,一股不祥的预感陡然升起。他记得最后看到陈琮,是在城墙缺口即將被突破,胜利在望的狂喜时刻,陈琮一马当先,挥刀冲在最前,吼声如雷……然后,便是那支该死的骑兵出现,战场彻底逆转,一片混乱。
“陈先锋呢?”徐莽嘶声问道,声音有些乾涩,“为何还不来议事?”
堂下將领面面相覷,无人应答,气氛陡然凝固。过了片刻,一个浑身血污、头盔歪斜的校尉踉蹌著出列,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带著哭腔:“稟……稟將军,陈……陈先锋他……他在敌军反衝之时,遭遇了敌军主將李恆……被……被李恆一剑……”
校尉的话没能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一剑如何?!”徐莽猛地站起,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住那校尉。
校尉伏地颤抖:“一剑封喉……当场阵亡……”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每个人脑海中炸响。陈琮虽蠢,但武力却是在场第一,要不然也不会被任命为先锋,而如此勇猛的人竟然死在了李恆剑下,而且还是被一剑毙命!
司马朝华闭上双眼,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似有惋惜,更有一丝“早知如此”的无奈。若非陈琮刚愎自用,否决分兵护卫后方的建议,粮草或许不至於被焚得如此彻底;若非他求胜心切,衝杀过前,或许也不至於直接对上李恆,落得如此下场。一將之失,累及三军!
事到如此,主帅楚寒烟也不得不说话了。
“全力攻城的提议,本帅也同意了。若论责任,本帅当为大过。”
楚寒烟一锤定音,下面的人也不再有任何异议。
楚寒烟看了一眼眾人,最后定格在司马朝华的身上,“军师,依你看,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司马朝华迎上楚寒烟的目光,缓缓起身,走到悬掛的粗略舆图前,手指点在代表临洮城(即青州城)的位置。
“主帅。”他的声音平稳,带著惯有的分析条理,“今日之败,確为挫锐。然则,我军根本未动。”
他手指向外划了一圈,囊括了安平、昌平、石泉三县及周边区域:“溃散者多为前军与受惊部眾,中军主力及各营建制大体完整,兵力总数,仍数倍於李恆守军。此其一。”
接著,他的手指重重戳在临洮城南面:“白日攻城,末將观察甚详。南城墙经我军投石猛击与士卒攀附,已然坍塌出一处数丈缺口。李恆虽紧急以人命填塞,暂时阻我大军入城,但仓促填补,其坚固程度远不及原墙。此乃我军打开之致命破绽,李恆修补不及。此其二。”
他转过身,面向堂內诸將,眼神锐利起来:“故而,我军虽受小挫,但优势仍在。只需儘快收拢溃散军卒,重整旗鼓,拋弃四面围攻之策,集中所有精锐、攻城器械,专攻南城缺口!不计代价,持续猛攻!李恆兵少,经数日血战,已成疲兵。且没有后援,只要我军攻势足够猛烈、持续,其南城防线必不能久持。快则半日,迟则一日,临洮城必破!”
这番分析条理清晰,指出了己方仍握有的巨大优势和敌人的致命弱点,让堂內不少將领晦暗的眼神重新亮起,低声议论中恢復了些许士气。是啊,他们人还是多得多,城墙也破了,凭什么不能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