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恆翻身下马，对面那名“察”字夜梟官也同样缓步上前。直到两人相隔数米，才见他行礼道：“下官京畿府巡检使，秦无崖。奉內阁票擬、皇城司联署之令，在此恭候李將军多时了。”

只见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肤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冷白。双目细长，开闔之间精光內蕴，看人时仿佛不带情绪，却又似能穿透皮囊，直视肺腑。站立时如古潭深水，纹丝不动，唯有拇指上一枚厚重的玄铁扳指，被他无意识地缓缓转动。他说话时，並未提“兵部”，也未提“刑部”。在如今的大玄，只一句“內阁”，便已足够。

“秦检使。”李恆抱拳回礼，“劳烦大驾远迎，可是皇上和內阁诸位大人有什么旨意？”

秦无涯微微侧身，身后一名文书官捧著一卷加盖內阁大印与皇城司关防的公文上前，朗声宣读：“镇北將军李恆，一路远行，为体劳军之心，大乾公主楚寒烟、军师司马朝华、副將徐莽及隨行要犯暂交巡检司看押，请镇北將军於东陵城內暂歇，静候皇上旨意。原押解之边军，也交由巡检司安排驻扎，不得擅入京畿……”

待旨意念完，秦无涯又吩咐道：“请將军过目。”

李恆伸手接过，展开一看，目光在文书上停留的时间並不长。

並无多余辞藻。內容也確如刚才所念那样。

李恆合上旨意，归还给秦无涯后，道：“既是皇上与內阁之意，本將自当遵令。”

他转过身，朝身后车队打了个手势。赵硕立刻会意，指挥兵士將囚车依次赶上前来。

囚车中，最前方一辆格外坚固，里面坐著的女子虽略显憔悴，但腰背挺直，正是大乾公主楚寒烟。其后是军师司马朝华，他闭目养神，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再往后是副將徐莽，他怒目圆睁，死死瞪著前来交接的巡检司眾人。

秦无涯微微頷首，他身后的左副巡检沈钧便带人上前，一板一眼地开始查验囚犯身份、清点人数、检查镣銬与囚车状况。整个过程沉默、高效，带著一种冰冷的程式化，与边军押送时的肃杀紧绷截然不同。

交接完毕，沈钧回到秦无涯身边，低声道：“大人，无误。”

秦无涯这才对李恆道：“有劳李將军一路护送。人犯既已交接，还请將军在此稍候，待下官为將军及麾下將士安排休整之处。”他顿了顿，“至於將军带来的这两千边军锐士，按旨不可入京畿重地，便由我手下的右副巡检房文仲，引至城西『羽林左卫』旧营暂驻。一应粮秣补给，巡检司自会协调拨付，不劳將军费心。”

话毕，他身后右边年岁与秦无崖相仿，但气质迥异的一人快步上前，“下官京畿府巡检司副巡检使房文仲，见过將军”。

李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麵皮白净，微有富態，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睛习惯性微微眯起，嘴角似乎总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至於，李將军，则由我亲自带入京城。”秦无涯做了个手势。“李將军，请。”

“有劳秦检使安排。”李恆的声音平稳无波，他解下自己的佩剑，递给赵硕，“带弟兄们去营地，好生休整。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遵命！”赵硕接过佩剑，迅速整理好军队，在房文仲的带领下，往城西走去。

秦无涯侧身引路：“將军，请。”

“请！”李恆谦让道。

进了城，景象与边关截然不同。

街道宽阔平整，店铺林立，招牌幌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光。行人熙攘，车马粼粼，空气里飘著脂粉、食物和各类货物的混杂气息，一派富足安逸。

偶有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落在李恆这一身与繁华格格不入的戎装和风尘僕僕的脸上，但也只是匆匆一瞥，便又沉浸在自己的生活里。

“將军一路辛苦。只是不知將军可是第一次进京吗？”秦无涯在一处岔路口略作停顿，语气平淡，看似老友閒谈一般。

李恆摇了摇头：“我出身寒微，自幼军前效力，偶有侥倖立功，却也未入宫面圣过，说起来，这倒还是我第一次进京。”

秦无涯闻言，脸上那丝极淡的、礼节性的弧度似乎深了些许，却又转瞬即逝，难以捕捉。

“原来如此。”他微微点头，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街道旁一座巍峨的道观。

那道观坐北朝南，占地极广，高墙朱门，殿宇层叠，气象森然。山门之前，並非佛寺常见的金刚力士，而是两尊以青石雕就的镇道灵兽，形貌似狮非狮，近貔近麟，鬃纹如云，獠牙微露，却神情內敛，双目低垂，仿佛镇守山门、镇压地脉，又似俯瞰人间气数。

门前石阶被往来香客与信眾踏得温润发亮，却不闻市井喧譁之声。偶有道袍身影来往其间，步履从容，衣袂无风自动。整座道观与外头繁华闹市仿佛隔著一层无形屏障，只余清寂肃然之气，令人未入山门，心神便已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

山门正上方，高悬一块巨匾，底色为深紫描金，其上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敕建天机阁”。

落款並非工部，也非礼部，而是一行小字：“太傅监造。”

“京城规矩多，不比边关自在。將军初次入京，凡事多看、多听，总是稳妥些。”

李恆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座敕建天机阁静静矗立。高墙之內古木森森，檐角垂铃却无风自静，香菸极淡。门前香客络绎不绝，或是衣著华丽，或是城中百姓。

李恆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他神色如常，语气平静而克制：“秦检使说的是。李某粗人，只懂军阵廝杀，对这京城的人情规矩，確实一窍不通。此番进京，但求不辱使命，將三州之事向朝廷交代清楚，便心满意足。”

秦无涯拇指上的玄铁扳指转动速度似乎快了一瞬：“將军过谦了。能阵前生擒大乾公主，连破敌军，岂是只懂廝杀的粗人可为？皇上以及內阁诸位大人，对將军的谋略胆识，亦是颇为讚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