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满室的人偶沉默佇立，眉眼俱是“岁疏祈“的模样，空洞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落下来，像一场诡异的审判。

凌曜的后背贴著岁柏冰冷的身体，寒气顺著脊椎一路攀上颅顶。心中想得却是很多年前，岁柏刚被注入神魂的时候，体温並非如今这般冷——那是木料与玉屑余温尚存时的一点暖意，像春末的溪水，带著新生的温驯。

后来他在锻造台前值夜累了，常枕著岁柏的腿小憩，人偶会安静地垂下眼睛看他，手指搭在他额角给他轻轻按揉。那时的岁柏不会说太多话，只会小声喊“先生“，“茶凉了“，“先生该歇了“。

而此刻覆上来的这具躯体，每一寸都像是刚从极寒之地取出的冷玉，隔著玄色锦袍也透出沉沉的凉意，压得他喘不过气。

岁柏的指尖从凌曜后脊滑到腰侧，控偶丝隨之而动。银白的细线顺著骨骼凸起的弧度向上收紧，將他的双臂缓缓举过头顶，固定在案几边缘的玉饰扣环里。丝线入肉极浅，却带著细密的麻痛感，仿佛有成千上万根细针贴著皮下最敏感的神经碾过。

那力量精准而克制，每一次收紧都恰好卡在他骨节最脆弱的缝隙里。

岁柏如今已是人偶帝君，灵核驱动下的躯体蕴藏著远超人类极限的协同力，凌曜曾在锻造台上亲手赋予他这副躯壳完美的力传导结构，此刻每一寸都在反噬著他这个造物者。

“先生教的这门手艺，如今用在你身上，也算物归原主。“

岁柏的声音就贴在他耳后，清冽得像是含著碎玉。唇是冷的，呼吸也是冷的，唯独落在颈侧的那一下力道重得过分，像要咬穿血肉，又像只是被执念驱使著久久地贴在那里不动。

凌曜的脊椎绷成一道弓。他偏过头，视线扫过满墙沉默的人偶，目光在一尊眉眼尚带青涩的旧作上停了一瞬。

似是察觉到了凌曜的目光，岁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先生分不分得出来，这三千六百四十七尊里，有多少是我灵核被砸碎之后做的？“

凌曜没有答话。岁柏也不介意，自顾自说了下去。

“前面六百多尊，是我没有灵核的时候做的。那时候我连站都站不稳，像一团只有执念的游魂，每日每夜坐在锻造台前，拿著你留下的刻刀，照著记忆里你的模样一刀一刀刻。指骨断了就自己接上，刻歪了就从头来过。反正人偶不会累，也没有痛觉的閾值。“

岁柏的指尖从凌曜的眉心缓缓滑下，顺著鼻樑、人中，最后停在那柔软的唇瓣上。他记得这双唇十年里只在梦里开合过，可醒来四面墙上只有不会说话的人偶。

“后来我在你留下的残卷里找到了重铸灵核的法子，把自己拼了回来。可拼回来的东西，和原来不一样了。“

岁柏说著，手指探入凌曜的唇瓣之中，似是在寻找藏在里面的温热。

凌曜下意识便要躲闪，唇间刚生退意，岁柏的两指已顺势碾住他的舌尖，微微施力，便將那点慌乱的抗拒悉数按了回去，不容任何躲闪，“先生砸碎灵核的那一掌，把我砸明白了——人偶就是人偶，再像人、再以为先生也把我当个人看，到头来也不过是先生做腻了就可以隨手拆毁的物件。“

凌曜唇间温软的润意裹上来，將那两根微凉的指节细细覆住，烫得岁柏自行安放在胸前的破损灵核在微微颤动。

“先生的唇舌，”岁柏忽然低声说，“也比那些木头做的软太多了。”

他做了三千六百四十七尊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用这样温热柔软的舌尖推拒他的假货。每一尊都倾注了他当年从凌曜那里学来的全部雕工，可每一尊都在完成的那一瞬间变得空洞而冰冷，像一场盛大的自我折磨。

凌曜舌根被压得泛起阵阵算麻，软润的湿意不受控地漫溢开来，他含混地喘了一口气，眼尾泛起薄红，却始终没有合拢牙关——並非不能，而是神魂深处那股酥麻正隨著岁柏灵核的震颤而愈发清晰，仿佛有另一双手顺著灵魂的纹理轻轻抚摸。

“先生当年的体温，比现在还要烫一些。”他的声音里裹著回忆，“那年深冬你靠在我腿上小憩，我偷偷数了你的心跳，那时候觉得关於你的每一件事情都是那么神秘而美妙，居然连人类最基本的心跳我都会去数，你若是知道了，肯定会觉得我这个人偶很蠢吧……”

凌曜根本说不了话，只能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岁柏终於心满意足的逗弄完他指尖的玩具，他才缓缓抽出手指。隨即他俯下身，微凉的唇贴上了凌曜的颈侧。

冷意先落在喉结的凸起处，隨后沿著气管的走向缓缓下移。凌曜本能地想要逃离，却因为腕间银丝的束缚而动弹不得。岁柏察觉到他的反应，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带著经年累月沉淀出的扭曲和满足。

“先生记得吗？你教我辨识温度那天，我的手是暖的。你说人偶感知到温热就算有了灵性，还说……“

他的指尖探入凌曜微敞的衣襟，冰凉的指腹贴上心口。

“……还说暖的才好，暖的才像人。“

凌曜的胸腔在他的掌心下剧烈起伏，热烫的血液在薄薄的肌肤下奔涌，与岁柏微凉的指腹形成悬殊的温度差。

“我后来才明白，先生教我的那些，全是做人的道理。“岁柏的指尖贴著肋骨间起伏的肌理往下滑，声音忽然变得狠戾起来，“可先生从来没把我当人看过。一个物件，学再多像人的本事，也还是物件。“

衣襟彻底散开。温热的躯体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凌曜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岁柏的掌心压在他小腹上，冰凉与滚烫贴合的一瞬，凌曜猛地绷紧了腰线，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先生的心跳得真快。“岁柏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带著刻意的温柔，配著手上不容抗拒的力道，显得格外可怖，“是被我嚇的么？“

“岁柏。“凌曜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先放开我，当年的事……“

“当年什么事？“

岁柏低笑了一声，指尖在腰窝附近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凌曜的腰猛地弹起，又被他重重按回案面上。人偶的力量在这一刻展露无遗，每一块木骨玉肌协同运作精准施压，凌曜整个人被碾入玉质案面，胸膛与冷玉严丝合缝地贴合著，连指尖都挣不动半分。

“先生那一掌落在我眉心正中央，碎的是灵核，碎的是先生教我的那句暖的才好。“岁柏俯下身，嘴唇贴著他耳廓，“先生的神魂碎片如今还嵌在我重铸的身体里，每一片都在告诉我……“

“……告诉我先生走的时候，神魂没有半分犹豫。“

缠在凌曜腕间的银丝骤然收紧，將他的手臂朝头顶拉直，整个人被迫舒展开来。腰部因为丝线的牵引微微弓起，衣料彻底滑落，露出大片莹白的肌肤和起伏的肋骨轮廓。

满墙的人偶垂著空茫的眼，看著案面上那具温热战慄的躯体。

和那具执拗地压在上方的冰冷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