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渐深。
杨立朝前方飞行的时候,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阵地喧闹声。
声音从下方传来,穿过层层叠叠的雾气,变得有些失真,像隔著一层厚布在听人吵架。
但能听出来,人很多,情绪很激动。
他放慢速度,翅翼从全开收窄到半开,白金色的光在雾中拖出一道淡淡的尾跡。
风从下方吹上来,带来泥土的气息、汗水的味道,还有那股熟悉的、属於人群聚集时才会有的嘈杂。
他降低高度,穿过最后一道雾层。
下方是一片尚未开发的荒地。
地面呈灰褐色,布满了碎石和乾枯的草根。
没有树,没有花,甚至连苔蘚都没有。
只有风从这片荒地上吹过,捲起细小的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荒地的边缘是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上长著稀疏的灌木,灌木的叶子捲曲发黄,像是在乾旱中挣扎了很久。
荒地的中央搭建了一片临时棚屋。
棚屋由木板和油布拼接而成,简陋得像是被风吹一下就会散架。
棚屋之间的通道很窄,窄到两个人並排走都需要侧身。
通道上铺著碎石,碎石被踩得发亮,在阳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有人在棚屋前生火做饭,烟从铁锅里升起,在低空中盘旋,像一条条灰色的蛇。
有人在棚屋后晾晒衣物,衣服在风中飘动,像一面面无精打采的旗帜。
有人在棚屋之间穿梭,端著水盆,拎著米袋,抱著婴儿。
人很多,多到像一锅煮沸的粥,挤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杨立悬停在半空中,没有降落。
他看著那片棚屋,看著那些在棚屋间穿梭的人影,看著那些被挤在狭小空间里的、无处安放的焦虑和不满。
他听见了窸窸窣窣地对话声音,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声音。
从棚屋区的各个角落传来,像无数条溪流匯入一条大河。
“那一大片荒芜的土地,凭什么不能拿来建住宅?我们这么多人全部挤在一起,这也太不人性化了吧?”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站在棚屋前的空地上,脸红脖子粗,额头的青筋暴起。
他的衣服还算乾净,但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细瘦的手腕。
他的眼睛很大,瞪得圆圆的,像两颗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的玻璃珠。
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
他身边围了一圈人。
有的在点头附和,有的皱著眉头不说话,有的在低声劝他,有的在看热闹。
他谁也不理,只是盯著面前那个穿著机甲的高大男人,像一个正在向巨人宣战的矮人。
“我放弃原本能遮风避雨的家园,一无所有跟你们来到这片什么也没有的荒地,就是为了开闢新家园的。”
“可你们是怎么对我们的?把我们当奴隶使唤吗?八百號人,全部挤在这一片区域。这里又没有虫群,为什么对我们这么苛刻?”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在棚屋区上空迴荡,大到远处那些在做饭的人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往这边看。
他的声音里有委屈,有不甘,有愤怒,有一种“我付出了这么多,为什么得不到回报”的困惑。
“就是啊。”
旁边一名力工模样的魁梧汉子站出来替他说话。
那汉子比年轻人高了整整一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手臂粗得像房梁。
他穿著一件旧皮甲,皮甲上还有乾涸的泥浆。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像一面大鼓在敲,“我们怀著几乎必死的信念来到这里,结果却被这样对待。连无主的土地都这么吝嗇,我们怎么相信你们会给我们带来更好的生活?”
人群中其他还在观望的人们面上也显露出不愉。
有人低声附和,有人点头,有人皱著眉摇头,有人嘆了口气,转身走开了。
他们不说话,但他们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不满像一锅正在加热的水,表面平静,底部已经在冒泡了。
那名全身附著机甲外壳的魁梧汉子站在人群中央,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睥睨著那个年轻人和力工。
他的机甲是黑色的,关节处有金黄色的符文在跳动,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张嘴和两只眼睛。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著一种不屑的、像在看小丑表演一样的笑意。
机甲外壳在阳光下泛著冷光,將他衬托得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既然来到了森鳶界,那就得遵循森鳶界的规矩。”
他的声音从机甲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著一层铁皮。
他向前迈了一步,机甲的铁靴踩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地面微微震了一下。
年轻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然后又硬生生止住了,咬著牙,挺著胸,不服输地瞪著那个比他高一头的铁人。
“这里所有的土地都是我家主人的。能划分出一片给你们建房屋,就已经是平时求爷爷告奶奶也找不到的机会了。你们还想怎的?贪得无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