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閒庭信步。可那些怪虫却像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纷纷退散。
那条蛟也猛地僵住,竖瞳中闪过一丝恐惧,庞大的身躯竟在微微颤抖。
云中君走到林默身前,抬头看著那条蛟,摇了摇头:
“我养你这么多年,就是让你出来嚇人的?”
那蛟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做错事的孩子,垂下头去,再不敢动弹半分。
云中君回过头,看向林默,笑了笑:
“怎么,不认识了?那日在沅水,咱俩聊得挺投缘的。”
林默怔怔地看著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云中君也不催他,只是负手立於雾中,衣袂轻轻飘动。那些怪虫早已逃得乾乾净净,那条蛟也乖乖地缩回雾里,再不敢露头。
良久,林默才开口:
“云中君……一直在此处?”
云中君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往雾中走去。
“跟上来。”
林默沉默片刻,抬脚跟了上去。
雾气在两人身前自动分开,露出一条清晰的路。那条路通向一处小山丘,山丘上生著一株老梅,梅花正开,暗香浮动。
云中君在梅树下的一块青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石头:
“坐。”
林默依言坐下。
喜从他识海中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看著云中君,大气都不敢出。
云中君看了它一眼,笑道:“这小东西倒是忠心。”
喜的羽毛炸了炸,又强行压下去,小声嘀咕:“我、我就是蹭口饭吃……”
云中君哈哈大笑。
笑罢,他从袖中取出两只陶碗,一壶酒,斟满,推给林默一碗。
林默接过,饮了一口。酒味清淡,带著梅花的香气,与他喝过的任何酒都不同。
“这是我自己酿的。”云中君也饮了一口,望著远处的雾海,“自家酿的。”
林默沉默片刻,问:
“云中君……一路都在?”
云中君没有回答,只是望著远处,淡淡道:
“那日你从沅水之上,我就知道你註定要来此地。”
林默仔细想来,心头一震。
原来这一路,他自以为的“有惊无险”,都是因为有这尊大神在暗中护著。
“那蜃妖……”
“我赶走的。”
“水底那些黑影……”
“我压著的。”
“那雾里的歌声……”
“我堵上的。”
云中君饮了一口酒,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举手之劳。
林默站起身,对著他深深一揖:
“多谢云中君救命之恩。”
“坐下坐下。”云中君摆摆手,“说了多少遍,別拜来拜去的。”
“你要的东西拿到了?”
林默没有回答。
云中君笑了笑,也不追问,只是自顾自地说:
“那地方,我年轻时也去过一回。那时候巫咸氏还在,那老头儿请我喝茶,茶不好喝,苦得很。”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后来他们后来就没了。一个都没剩。”
“云中君可知,巫咸氏是如何消失的?”
云中君转头看他,目光里带著一丝古怪的笑意:
“你问我?”
林默一怔。
云中君又转回头去,望著远处的湖面,声音淡淡的: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路,走过了就別回头。你拿了他们的东西,往后就得走他们的路——这是代价。”
林默沉默。
他知道云中君说的是什么。
巫咸秘法能解《太阴练形术》的隱患,可一旦走上那条路,便再也不能回头。从此魂身合一,步步为营,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復。
“怕了?”云中君问。
林默抬眼看他,目光平静:
“怕。”
云中君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几分真切的暖意:
“怕就对了。不怕的人,都死得早。”
此刻的林默还是觉得眼前这一切有些不太真实,一位上古神祇,此刻正坐在自己对面,像个閒来无事的乡间老农。
阳光从他身后照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却依然遮不住那张普通的脸。
“郢都城里,还有人在等你。”他回过头,看向林默。
林默站起身,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
“云中君为何……这般帮我?”
云中君回过头,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笑意:
“我说过,我就是个管云雾的。偶尔在江上走走,看看人间烟火,听听凡人说话。”
他顿了顿,又说: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明明怕得要死,却从不退缩。明明可以不管閒事,却偏要去管。明明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还是往那禁地里钻。”
他笑了笑:
“这样的乱世之中你这样的人,我还真不多见。”
林默沉默良久,终於再次拱手:
“多谢。”
云中君摆摆手,身形渐渐融入雾中。
“去吧。”
“对了——”
“此地离郢都,水路五百里。以你的水遁,三日可至。”
身后,雾中隱隱传来一声低沉的呜咽——那条蛟还在委屈。
“行了行了,別哼哼了。”云中君的声音传来,“他走了,你该干嘛干嘛去。”
雾气翻涌,渐渐將那株老梅和那道青衫身影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