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城以北三十里,秦军大营。
中军帐內,烛火通明。白起独坐案前,面前摊著一幅巨大的楚地山川舆图。图上用硃砂標著鄢城的位置,用墨线勾出鄢水的流向,密密麻麻的註记写满了留白之处。
帐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白起没有抬头。
他已经这样坐了三日。
攻城二十余日,死伤逾万,鄢城岿然不动。那座城墙比他想像的更高、更厚,城上的楚军比他预料的更顽强。几次试探性的进攻都被打了回来,壕沟里填满了秦军士卒的尸体,却连城墙的砖缝都没摸到。
粮草在一天天减少。士卒们开始嘀咕,军心在一点点动摇。他知道,再这样耗下去,不用楚军反击,自己就先垮了。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次日清晨,白起独自走出大营。
他没有带亲卫,没有穿甲冑,只著一身寻常的褐色深衣,像是一个普通的军中吏卒。连日阴雨初歇,山间雾气未散,脚下的泥土还有些湿滑。他顺著营寨外围的山道往高处走,想亲眼看看鄢城周围的地势。
山道蜿蜒,两侧林木渐密。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有一个老农正在田间劳作。
那是一片开在山坡上的梯田,不大,却整得齐齐整整。老农佝僂著背,正摆弄著一个奇怪的东西——两根粗木交叉成架,架顶横著一根长杆,杆的一端吊著一只木桶,另一端坠著一块大石。
桔槔。
白起认得这东西。他在关中见过,用来从井里汲水,省力得很。可这老农用它做什么?这里又没有井。
他站在田埂边看了片刻,忽然明白了。
那桔槔的一端伸向山下的溪流,老农把木桶放下去,借著槓桿的力量,满满一桶水就轻轻鬆鬆地提了上来。然后他转动木架,把水倒进田边的水渠里,水顺著渠流进梯田。
一桶接一桶,从山下到山上,水就这样被“搬”了上来。
他站在田埂边看了片刻,忽然明白了。
那桔槔的一端伸向山下的溪流,老农把木桶放下去,借著槓桿的力量,满满一桶水就轻轻鬆鬆地提了上来。然后他转动木架,把水倒进田边的水渠里,水顺著渠流进梯田。
一桶接一桶,从山下到山上,水就这样被“搬”了上来。
白起怔住了。
他站在田埂边,看著那老农一桶一桶地汲水,看著那水从低处流向高处,看著那看似简单的木架如何用一块石头撬动数倍的重物。
老农终於注意到田埂边站了个人。他停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打量著这个穿著深衣的中年人。
“这位……军爷?”老农试探著开口,见白起没有反驳,便確认了来人的身份,“可是迷路了?这山里岔道多,往南走是大营,往北走是深山,军爷可別走错了。”
白起回过神来,走到田边,蹲下身看著那条简易的水渠。
“老丈,”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温和得多,“这水,是从山下引上来的?”
老农点点头,指著山下的溪流:“可不是嘛。这山上缺水,庄稼长不好。后来有人教老汉用这桔槔,把山下的水一桶一桶提上来,虽说费些力气,总比靠天吃饭强。”
白起看著那条水渠,又问:“这水能引多远?”
老农想了想:“那可就远了。老汉这田离山下不过数十丈,勉强够用。若想引得更远,得挖更长的渠,得用更多的人力……”
他说著,忽然警惕起来:“军爷问这个作甚?”
白起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望向远处若隱若现的鄢城城墙。
那里,离鄢水更远,地势更高。
他收回目光,看向老农。
“老丈,这桔槔之法,你从何处学来?”
老农挠了挠头:“祖上传下来的。听说是很多年前,有个工匠路过此地,教给先祖的。”
白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大步离去。
身后,老农望著那个远去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人说话和气,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让他想起冬天山里的狼。
他打了个寒噤,继续低头干活。
一个时辰后,白起回到中军帐。
他召集眾將,將方才所见所思一一说明。帐中先是一阵沉默,隨即爆发出激烈的爭论。
副將率先开口,跟著白起征战多年,说话从不拐弯抹角:
“將军,此计若成,鄢城必破。可若要筑坝拦水,需多少人力?末將粗略估算,少说也得三五万人,日夜不休地干上两三个月。咱们现在总共才多少人?围城、阻援、巡逻、斥候,哪样不要人?”
另一个將领也站出来:“粮草也撑不住。原本算著能打三个月,如今已经耗了二十多天。再分两三万人去筑坝,这些人不攻城,可一样要吃饭。粮草消耗只会更快。”
“还有楚军援兵。”副將又道,“楚国虽割了上庸,可淮北、淮南尚有数万大军。若他们趁我军分兵筑坝时来援,两面夹击……”
帐中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看向白起。
白起坐在案前,面色平静,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些质疑。
“诸位提出的问题我都考虑过了,我於刚才已將一封加急密信自鄢城大营发出,昼夜兼程送往咸阳。”
“信不是呈给秦王的战报,而是送给城西相里氏墨家覃言的私函。”
“短时间內修筑大坝之事,我相信相里氏墨家的覃先生或许能有办法。”
覃言,相里氏墨家的天才,年不过三十,却已是墨家工匠中的奇才。三年前渭水泛滥,他主持修渠导流,旬日之间水患尽除,咸阳宫中的秦王曾亲口赞他“有鬼神不测之机”。”
白起与他只有一面之缘。那是在一次宫宴上,两人隔著殿中觥筹交错,只遥遥对视了一眼。但白起记住了那双眼睛——沉静、专注,像是在打量一座待解的机关。
楚王宫大殿之上,烛火摇曳,將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林默站在殿中,背挺得笔直。他的目光越过阶下那些面带讥誚的楚臣,落在王座之上那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人身上——楚顷襄王熊横,此刻正用指尖摩挲著玉如意上的纹路,神態漫不经心。
“方士?”楚王终於开口,语调拖得懒懒的,“寡人听闻,方士善炼丹、善占星、善装神弄鬼。你却来教寡人打仗?”
殿中响起几声嗤笑。
林默没有动。他听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得让自己都有些意外。
眼前这位楚王,再过一年多就要仓皇东逃,死在逃亡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