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想向上级、向市財政打报告申请专项建房资金，在这个百废待兴、各处都缺钱的年头，难度可想而知。报告递上去，很可能石沉大海，或者被一句“经费紧张，暂缓考虑”给打回来。
“得想个別的法子……不能光指望上面拨款。”姜老四喃喃自语。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水让他精神一振。他起身在办公室里慢慢踱步，目光扫过墙上掛著的辖区地图，脑子飞快地转动著。
琢磨了半晌，一个后世许多单位都採用过的办法，渐渐在他脑海里清晰起来——集资建房，或者叫“合作建房”。
思路大致是这样的：由局里出面，统一规划，选定一块合適的地皮。然后，不向財政要钱，而是向有迫切住房需求的职工们募集一部分建房资金，局里再从自有资金中拿出一部分作为补贴和启动资金，共同把房子建起来。
建好之后，根据出资比例和职务、工龄、家庭人口等情况，分配住房產权或长期使用权。
这样做的好处显而易见：解决了財政拨款不足的难题，调动了职工们的积极性，也能相对快速地改善住房条件。
当然，操作起来会很复杂，涉及土地、规划、建设、资金管理、分配方案等一系列问题，需要制定严密的章程，做到公平、公正、公开，否则好事可能变成引发矛盾的坏事。
但无论如何，这似乎是一条值得尝试的、具有可操作性的路子。比乾等著財政拨款，或者看著职工们继续住在破房子里唉声嘆气，要强得多。
想到这里，姜老四停下脚步，坐回办公桌前，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开始將他关於“合作建房”的初步构想，一条条记录下来。
他写得很快，有些地方只是简单的关键词，但思路在书写中变得越来越清晰。他准备先找几个信得过、懂基建、懂財务的班子成员和老同志私下通通气，听听意见，完善想法。等考虑成熟了，再拿到党委会上正式討论。
姜老四靠在办公椅上，对著那份刚刚在脑中初步成型的“合作建房”草稿，又凝神思索、补充、修改了许久。他將可能遇到的困难、需要协调的部门、资金的大致测算、以及如何向职工们解释动员，都儘可能详细地列了出来。
直到觉得这份计划书虽然不敢说天衣无缝，但至少脉络清晰、言之有物，能拿得上檯面討论了，他才停下笔，將写得密密麻麻的几页纸仔细捋平，夹进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夹里。
他拿著文件夹，没有叫秘书，自己起身，出了局长办公室，走向隔壁杨书记的办公室。门虚掩著，他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
推门进去，杨书记正戴著老花镜，就著窗外的光线，看一份文件。他的办公室比姜老四的稍小一点，但更显整洁，书架上除了马列著作和文件汇编，还多了几盆长势不错的绿植，透著一股閒適。
见是姜老四进来，杨书记摘下眼镜，脸上露出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姜局，坐。这个点过来，是有事？”
如今的杨书记，比起前些年，整个人看著清閒、舒展了许多。工作上，隨著拨乱反正的深入，风气转变，他主要负责把握大方向，传达上级精神，抓抓思想建设。
至於人事这块最核心的权力，他也大多时候都与姜老四这位局长商量著来。一把手和二把手关係融洽，互相尊重补台，下面的副职和中层干部们也就不用整天琢磨站队，能把更多心思放在工作上，整个分局的氛围都顺畅了不少。
更让杨书记鬱气尽散的是家里的变化。儿子杨志刚，自打听了姜老四的建议，放下身段，和媳妇一起做起了卖盒饭的小买卖，两口子起早贪黑，是辛苦，可那进项，却是肉眼可见地丰厚起来。他们做的饭菜实惠可口，渐渐在附近几条街和厂区打出了名气。不少在附近工厂上班的职工，都成了他们的老主顾。
这里面还有个姜老四出的点子。他建议杨志刚，对那些长期在他这儿吃饭的熟客，可以搞个“预定”——比如半个月或者一个月，预付一部分定金，这样每顿饭能便宜个几分一毛的。
对顾客来说，省钱；对杨志刚来说，能提前知道大概的需求量，按量採购食材，避免了浪费，也保证了食材新鲜。杨志刚试著推行了一下，效果出奇的好。
他和媳妇一琢磨，举一反三，不光联繫个人熟客，还主动找上了那些没有食堂的小单位、小作坊，谈成了几份长期送餐的合作。
生意一下子红火得超出了小两口的预期。原先家里那点厨房根本转不开身了，两口子一咬牙，在外面租了个带院子的偏房，专门拾掇出来当加工厨房。
洗菜、切配、炒菜、分装，两口子加上后来请来的一个帮忙的大婶，都忙得脚不沾地。送餐更是成了大问题，光靠杨志刚一辆三轮车，根本跑不过来。
没办法，杨志刚找了两个同样是返城知青，靠蹬三轮拉货餬口的年轻人，每天到饭点就过来帮忙送餐，按趟结算工钱。虽然又多了笔开销，可算算总帐，赚的比以前多多了。
忙是真忙，从天不亮忙到天黑透，可这钱赚得也真叫一个痛快、踏实。杨志刚小两口脸上有了光彩，腰杆也挺直了，再不是当初那个窝在家里唉声嘆气、让老父亲操碎心的待业青年了。
家里日子宽裕了，小孙子小孙女吃的穿的用的，眼见著好了起来。杨书记现在下班回家，最大的乐趣就是逗弄孙儿孙女，享受天伦之乐，再也不用为儿子的前途长吁短嘆，愁眉不展了。
姜老四在杨书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顺手將文件夹放在膝上，笑道：“杨书记，还真有个事，这不，来跟您请示匯报，商量商量。”
杨书记起身，拿起暖瓶给姜老四面前的茶杯续上水，也给自己添了点，这才坐下，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文件夹上，语气带著了解：“能让你姜局这么正式拿来和我商量的，肯定是关係到咱们局里的大事。说说，又有什么新想法了？”他对姜老四的工作能力是了解的，也知道这位搭档不是无的放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