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去市局,恐怕多半只是投石问路,试探一下上面的风向和底线。”他真正的策略,或许更接近鲁迅先生那个著名的“开天窗”比喻——你一开始就说要把房顶掀了,大家肯定激烈反对;但如果你先主张掀房顶,遭到反对后,再退一步说只开一扇天窗,大家可能就容易接受了。
他提“改造门面出租”这个“掀房顶”的大胆设想,固然是真心想多筹钱,但未尝不是一种谈判策略。
当这个方案很可能被市局以“影响形象”、“政策风险”等理由否决或搁置后,他再退而求其次,重点强调职工集资的迫切性和改善住房的严重性,转而主要爭取“允许职工集资合作建房”的政策许可,以及请求市局在可能的情况下,给予一定的资金或政策倾斜。这样,成功的可能性或许会大很多。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先把『合作建房』这个口子敲开,让事情启动起来,才是眼下最实际的。”姜老四捋清了思路,心里有了更清晰的盘算。
明天去市局,既要充分阐述第一个方案的“创新性”和“效益”,也要准备好当第一个方案遇阻时,如何顺滑、有力地將討论引导到第二个更核心、更迫切的方案上去,並且突出职工集资的合理性与积极性。
將建房的事情暂且在脑中放置,另一个念头又浮了上来——李怀德。
不能再拖了。得趁他还在位上,手里还有点权柄,人也还在明处,把这事了结一下。算是丁却一桩旧事,也算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
但怎么下手,是个问题。李怀德现在好歹还是个副厂长,上班下班有小汽车接送,想在路上製造点“意外”或者拦下他,风险高,难度大,也容易留下手尾。在厂区里,眾目睽睽,更没法动手。
“得想个法子,把他约出来。找个他不得不来,来了又不会惊动太多人的地方和理由。”姜老四食指轻轻敲击著桌面,陷入了沉思。
李怀德好什么?好面子,好排场,贪小便宜,喜欢被人奉承,也看重手里的那点权力。能不能从这些方面入手?设个局,比如假装有什么“好处”或者“內部消息”要透露给他?或者利用他多疑又贪婪的性格,製造一个他不得不私下出面处理的“麻烦”或“机会”?
姜老四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结合著自己对李怀德有限的了解,以及那个年代常见的办事方式和人际交往的灰色地带,开始构思一个看似合理、又能引君入瓮的“剧本”。
这需要仔细推敲每一个细节,確保自然,不露破绽,还要给自己准备好完全不在场的证明,以及事后脱身的稳妥方式。
快到下班的时候,他终於组织好了脑海中的计划。拉开抽屉,取出一本普通的信纸——没有单位抬头的空白信纸,又拿出一支平时不太用的钢笔。略一沉吟,他將钢笔换到左手。
他用左手握住笔开始书写。字跡因为左手的缘故,显得歪斜、僵硬,甚至有些稚拙,完全不同於他平日流畅有力的右手行书。但这正是他需要的效果。
信中的措辞,被他刻意打磨得尖锐、严厉,带著一种知晓內幕的威胁和急迫感:
“李怀德副厂长:”
“近日风声甚紧,多方跡象表明,你在主政轧钢厂期间,利用职权,中饱私囊,行事不知收敛,手脚甚不乾净,已引起有关方面的严重关注。”
“据悉,杨现已获平反,重获信任。在其牵头下,已秘密组织人手,专门清查你这些年在厂里的所作所为,重点收集你在物资调配、人事任免、基建项目等方面收受好处、侵吞公款的证据。目前进展颇快,已掌握部分实据。”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左手手腕有些酸涩。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继续写道:
“我乃知情者之一,且与阁下利益牵扯颇深,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非危言耸听。若调查组正式介入,顺藤摸瓜,查出端倪,则你我皆在劫难逃。届时,树倒猢猻散,墙倒眾人推,恐无完卵。”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轻响。
“为今之计,阁下当务之急,乃立即著手,將歷年所敛不义之財,妥善转移、隱匿。切记,绝不可再存放於家中或任何与你本人有明面关联之处!调查组有权搜查,一旦被抄出,便是铁证如山,百口莫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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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日冒险示警,已是仁至义尽。若因阁下动作迟缓,处置不当,连累於我,使我身陷囹圄……我必在事发之前,让你付出十倍代价!勿谓言之不预!”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这短短一页纸,却字字如刀,句句透出一种亡命徒般的疯狂暗示。
信中虚构了一个与李怀德利益捆绑、害怕被牵连的“同谋”或“知情者”形象,利用李怀德多疑、贪婪又怕事的心理,製造巨大的恐慌,並给出了一个看似“唯一出路”的建议——赶紧转移赃款赃物。
姜老四放下笔,用右手揉了揉发酸的左腕,然后拿起信纸,从头到尾仔细默读了一遍。检查有无可能泄露写信人身份的措辞或信息。
確认无误后,他將信纸对摺,再对摺,折成一个方正的小块。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標识的普通白色信封,將折好的信塞进去,用胶水仔细封好封口。
他將信封小心地放进中山装的內兜,贴胸收好。然后,他回到桌前,平静地收拾好桌面,锁上抽屉,穿上外套,拿起公文包,关灯,锁门,步伐沉稳地走下楼梯,匯入下班的人流中,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