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门响，雪晴抬起头，看见爸妈，小声叫了句：“爸，妈。”然后迅速收拾好自己的铅笔和本子，站起身，走到床边，对老奶奶说：“太奶奶，我作业写完了，回后面去了，您好好休息。”

“哎，去吧，晴晴真乖。”老奶奶的声音有些虚弱沙哑，她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摸了摸雪晴的脑袋。

雪晴衝著太奶奶甜甜一笑，又对父母点点头，像只轻巧的小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还细心地把门虚掩上。

桐桐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很自然地握住老奶奶放在被子外的手。那只手，曾经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抚琴刺绣，如今却乾瘦得只剩一层皮包著骨头，皮肤松驰，布满深褐色的老人斑，触手一片冰凉。

“奶奶，”桐桐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得很柔，带著掩饰不住的心疼，“这会儿感觉怎么样？身上还难受吗？”

老奶奶一下一下，缓慢而轻柔地拍著孙女的手背，动作带著老人特有的、安抚人心的节奏感。她微微摇头，声音虽然气弱，却努力保持著平稳：“今天好多了，胸口没那么闷，也没再咳。別总惦记著我，啊。”

她的目光转向站在床尾的姜老四，脸上笑意深了些：“老四也来了。你工作忙，事儿多，不用天天过来看我这个老太婆。正事要紧。”

姜老四从墙边搬了把方凳，坐在床边，离老人近了些，脸上带著温和恭敬的笑：“看您说的，奶奶。工作再忙，来看您的时间总有。我还得常来听听您的教诲呢，不然该犯糊涂了。”

老奶奶被他逗笑了，儘管笑声轻微，却让屋里沉鬱的气氛鬆快了些许。“就你嘴甜，会说话。”她看著姜老四，眼神里有种长辈看得意晚辈的慈爱和瞭然，“你们几兄弟里啊，从小就是你最机灵，最会来事。要不然，我们家桐桐当初眼光那么高，怎么就相中你了呢？”

这话带著调侃，也带著对往事的追忆。姜老四也笑了，语气真诚：“是啊，能娶到彤彤，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这些年，也多亏了奶奶您当初点头，又一直帮衬著我们，这个家才有今天。”

老奶奶没接这个话茬，似乎对过去的荣光或付出並不在意。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桐桐脸上，那只被握著的手，反过来轻轻握了握孙女的手，带著一种交付的意味。

“桐桐啊，”老奶奶的声音更缓了些，“別总拉著个脸。奶奶我都多大岁数了？八十三了，古时候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我这是喜寿了。就算现在……眼睛一闭，腿一蹬，那也是喜丧，没什么好难过，更不用掉眼泪。人啊，都有这么一天。”

这话说得如此平静豁达，却让桐桐的鼻子一酸，眼圈瞬间就红了，她咬著嘴唇，强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更紧地握住奶奶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

老奶奶似乎看出了她的强忍，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吩咐道：“你去，把我那个放衣服的枣红色大木箱子打开。箱子最底下，靠里边角上，有个扁扁的小木盒子，给我拿过来。”

桐桐有些迟疑，握著奶奶的手没松。姜老四见状，立刻起身，口中应道：“奶奶，我来。”

他走到墙边那个擦拭得光亮、有些年头的枣红色老式木箱前。他掀开箱盖，一股淡淡的樟脑和棉布混合的气味飘散出来。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老奶奶的衣物，大多是些半旧不新、但洗得乾乾净净、叠得稜角分明的中式褂子、裤子，还有几件厚实的棉衣。顏色多是深蓝、藏青、灰色，料子也普通。

姜老四小心地將面上的衣物一件件取出来，放在旁边一把空椅子上。直到翻到箱底，在靠內侧的角落，果然摸到一个扁平的、约莫一尺见方、两寸来厚的深褐色木盒。盒子表面没有雕花，但木质细腻，边角包著已经有些发黑的铜片，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

他拿起盒子，入手有些沉。走回床边，双手递给老奶奶。

老奶奶接过木盒，枯瘦的手指在光滑的木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像是追忆，又像是释然。她没有打开，而是直接將盒子递给了身边的孙女。

“打开它。”老奶奶说。

桐桐接过盒子，放在自己膝上。这木盒做工精巧，是抽拉式的盒盖。她轻轻用力，盒盖滑开。里面衬著已经褪成浅黄色的软缎，分成几个小格。

然而，格子里並没有什么耀眼夺目的珠宝首饰，只有寥寥几件物件：一根磨得发亮的银簪子，两三个成色普通的玉石戒指，一枚边缘有些磕碰的鎏金胸针，还有一小卷用红绳繫著的、泛黄的毛票。都是些不值什么钱、却显然被主人珍藏多年的旧物。

彤桐有些疑惑地看向奶奶。老奶奶示意她：“看最底下那一层，有个夹层。”

桐桐依言，將上面那层衬著软缎的隔板轻轻取出，下面果然还有一个更薄的夹层。夹层里没有衬布，只放著一个用深蓝色土布缝成的小口袋，约莫巴掌大小，鼓鼓囊囊的，袋口用同色的细棉线密密地缝死了。

老奶奶指著那个小布口袋：“把它拆开。”

桐桐心里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她起身，走到墙边那个放著针头线脑的柳条笸箩旁，从里面拿出一把小巧锋利的剪刀。回到床边，就著灯光，小心地沿著缝线，將布口袋的封口一点点拆开。

线很结实，她拆得很仔细。隨著最后一根线被剪断，布口袋敞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把样式古朴、有些氧化发暗的黄铜钥匙。钥匙不大，但很厚重，柄上似乎还刻著模糊的花纹。

老奶奶伸出颤巍巍的手，从敞开的布袋里取出那把钥匙，放在眼前端详了片刻。铜钥匙在她苍老的掌心里，显得格外沉甸。然后，她將钥匙轻轻放在桐桐摊开的手掌上。

老奶奶的目光转向姜老四，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託付：

“老四，西边墙根下，不是有棵老槐树吗？有些年头了。你抽空……去那树下，往下挖。大概……三尺深吧。下面埋著一个铁皮箱子，防潮处理的，应该还没坏。那里面，是我……是我在解放前，形势乱的时候，偷偷埋起来的一点『老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