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老四赶紧捏闸下车,推著车就往人堆里挤。有街坊回头看见是他,喊了一嗓子:“老四回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条道,七嘴八舌的声音嗡地涌过来:
“老四,快回家看看,你家来客了!”
“了不得,坐小轿车来的!桑塔纳!”
“还是外事部门的车呢!”
姜老四顺著让开的道往里瞧,果然,院门口停著一辆黑色轿车。车身线条流畅,漆面在夕阳下泛著沉稳的光,在这灰扑扑的胡同里,扎眼得很。是桑塔纳,这年头绝对的稀罕物,进口的,一辆少说二三十万,顶普通工人几百个月的工资。
他扫了眼车牌,心里更疑惑了——確实是外事部门的车。自家往上数几代都是平头百姓,跟外事部门八竿子打不著,这车怎么会停在这儿?
心里揣著疑问,他推车进院。院里那帮半大孩子也没像往常那样满院子疯跑,都聚在影壁边上,脑袋凑一块儿小声嘀咕,见他进来,呼啦一下围上来。
“四叔!您可回来了!家里来客了,穿得可精神了!”
“四大爷,那小车真亮!我能摸摸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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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老四心里有事,胡乱点点头,脚下不停,推著车径直往后院去。
走到自家屋前,就见门口站著两个人。都是中年模样,穿一身深灰色中山装,裤子熨得笔挺,皮鞋擦得能照人。站得笔直,双手自然交叠在身前,一看就是机关里做事的,规规矩矩。
见他过来,两人脸上同时露出客气而节制的笑容。年长些的那个迎上一步,伸出手:“是姜生同志吧?您好。我们是外事部门的,我姓陈,这位是小李。”
姜老四跟他握了握手,那手乾燥,温热,但一触即分,分寸拿捏得极好。
“陈同志,李同志。”姜老四点点头,直接问,“这是……”
“今天陪两位海外回来的同胞过来拜访。”陈同志笑容温和,语气平稳,“具体情况您进去就知道了,是好事,喜事。”
他话还没说完,屋门“吱呀”一声开了。桐桐站在门口,眼睛明显红著,像是刚哭过,可脸上那表情又不仅仅是伤心,似乎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激动。她看见姜老四,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招手,声音带著点不易察觉的颤:“四哥,快,快进来。”
姜老四心里疑问更甚,对两位外事同志点点头,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进了屋。
屋里坐著两个人。
第一眼看过去,姜老四就觉出一种明显的“不一样”。不是盛气凌人那种,而是长年生活在不同环境里浸染出的、从骨子里透出的差异。衣著、神態、甚至坐在那儿的姿態,都和周围的木桌条凳、粗瓷茶碗有些格格不入。但他们的表情是友善的,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侷促,尤其是那位年轻些的,眼神里带著明显的期待和不安。
见他进来,两人立刻站起身。
那位女士看著三十多岁,身量高挑,体態匀称。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髮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別著,一丝不乱。穿一身浅灰色西装,剪裁十分合体,料子看著就挺括垂顺,但款式並不张扬。脖子上繫著条淡紫色小丝巾,打了个精巧的结。脸上化了淡妆,皮肤保养得很好,眉眼间能看出秀丽。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显得温和而亲切。
“是姜生同志吧?你好你好。”她先开口,普通话极標准,但尾音带著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软软的调子,不是北京口音。她主动伸出手,姿態大方自然。
姜老四跟她握了握手:“您好,我是姜生。”
女士的手温暖柔软,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我是梁敏。”她自我介绍,然后侧身示意旁边的年轻人,“这是我侄子,梁松。”
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藏青色西装,白衬衫敞著最上面一粒扣子,没打领带,显得隨意了些。戴著一副金丝边眼镜,书卷气很浓,此刻脸上带著略显靦腆的笑容,忙上前一步:“姜大哥好,我是梁松。”他的普通话能听出一点外国腔,但说得认真,咬字清晰。
屋里的气氛有些微妙,一种混合著陌生、探究和隱隱激动的沉默在空气里流淌。桐桐紧紧挨在姜老四身边,手指无意识地攥著他的一片衣角,捏得紧紧的。她的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梁敏和梁松,目光复杂地在他俩脸上来回移动,像要在那上面找出什么熟悉的痕跡,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有些无措。
“坐,都请坐,別站著说话。”姜老四出声打破沉默,招呼大家重新落座,自己也挨著桐桐在沙发上坐下。
桐桐像是忽然回过神来,忙起身去拿暖水瓶和茶杯。她找出茶叶罐,是最普通的茉莉花茶,捏了一小撮,抖著手放进几个白瓷杯里,冲水。水倒得有点急,溅了几滴在旧木桌面上。
“姐,我来吧。”梁松立刻起身,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暖水瓶,声音温和。他先给姜老四的杯子斟满,又给梁敏,再给桐桐,最后才给自己倒上,动作有条不紊。
这个小细节,让姜老四多看了这年轻人一眼。
梁敏端起那朴素的粗瓷茶杯,一点没犹豫,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小口,隨即露出真切的笑容:“还是国內的茉莉花茶香,清醇。在国外这些年,最想的,就是这一口正宗的家乡味。”她语气自然,仿佛只是久別归来的游子在感嘆最寻常的乡愁。
姜老四心头的疑虑稍减,点了点头,决定开门见山:“梁敏女士,梁松兄弟,不知二位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情?”
梁敏放下茶杯,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膝上,目光先关切地看了眼一直低著头的桐桐,然后才转向姜老四,语气诚恳:“姜生同志,我们今天冒昧登门,主要是为两件事。这第一件,是私事,也是我们牵掛了许多年的大事——来找我大哥留在国內的两个女儿,也就是桐桐,和她的双胞胎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