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老四拎著个收拾好的网兜，里面是些个人物品和没看完的文件，从楼里走出来，看到黑压压一片人，愣了一下。

“姜局！”“局长！”“老薑！”

各种称呼混在一起，人群涌了上来。有握手，有拍肩膀，有说著祝福的话，也有红了眼圈、声音哽咽的。

“姜局，去了市局，可別忘了咱们东城分局啊！”

“老薑，以后有啥好事，还得想著点老弟兄！”

“局长，谢谢您当年帮我家那口子调工作……”

“姜局，保重身体！”

几个感情丰富的女同志，说著说著就抹起了眼泪。她们有的是被姜老四帮忙解决过工作或生活上问题的，有的是家里困难得到过局里补助的，还有纯粹是捨不得这位没什么官架子、总能耐心听她们嘮叨的“大家长”。

姜老四心里暖烘烘的，又酸溜溜的。他一个个地回应著，安慰著那些掉眼泪的：“放心，忘了谁也忘不了你们！都在北京城，想见了就打电话，或者去市局找我！都好好的，把工作干好，把家顾好，比啥都强！”

人群一直把他送到分局大门口。他转身，对著熟悉的门楼，对著院里那棵老槐树，也对著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的同事们，用力挥了挥手，然后才骑上那辆二八大槓，在夕阳的余暉和眾人的目送中，缓缓驶离了东城分局的大院。车轮碾过熟悉的街道，身影渐渐融入下班的车流人海。一个时代，结束了。

骑回94號院，还没进家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热闹的说话声和笑声。推门进去，好傢伙，屋里坐得满满当当。姜家几兄弟，除了在外地的，能来的都来了，嫂子们也在厨房和堂屋穿梭忙碌，孩子们在院里追逐打闹。空气里瀰漫著炒菜的香气和喜庆的气氛。

“老四回来了！”姜老二眼尖，喊了一声。

“四哥！恭喜高升！”“老四，行啊你！”“四叔，当大官啦！”

祝贺声此起彼伏。桐桐繫著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著笑，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回来了？快洗洗手，准备吃饭了！文峰和文心学校离得远，也快到了。”

这是姜家的老规矩了。家里谁有了大喜事——升职、加薪、考上大学——一大家子人必要聚在一起，热闹热闹，既是分享喜悦，也是凝聚亲情。前些日子姜老三提了副所长，也是这样聚了一次。

很快，在人民大学上大四的姜文峰，还有在政法大学同样大四的辛柳，广播学院的文心也都赶回来了。屋里更是热闹得快要掀翻屋顶。

两张方桌拼成一个大长桌，摆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时令蔬菜，凉拌热炒，还有桐桐特意学著做的几样“新式”菜，琳琅满目。男人们一桌，喝酒；女人孩子们一桌，喝汽水、吃菜。姜老爹坐在主位，看著儿孙满堂，笑语喧譁，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透著满足和光彩。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祝贺姜老四升迁的话说得差不多了，话题很自然地就转到了桌上这几个即將毕业的大学生身上。

首先是辛柳。她是姜家这一辈里唯一的女孩，聪明，要强。当初为了考大学，没少下苦功。她的去向比较明確，早在上大学前就立志要留校做老师，所以一毕业就要备战研究生考试。她是恢復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学校也是第一次招收研究生，要求不会像后来那么严苛。以她平时的刻苦和扎实的基础，考上本校研究生，问题不大。

大家关心的，反倒是她的“个人问题”。尤其是姜大妈，看著桌上水灵灵、却已经二十四岁“高龄”的闺女，愁得直撮牙花子。

“柳儿啊，”姜大妈给辛柳夹了块她爱吃的红烧肉，忍不住又念叨起来，“这接著读书……是好事，妈支持。可你这岁数……眼瞅著就二十四了！搁过去，孩子都得满地跑了！大学不让谈，这马上毕业了，你可得上点心啊！有合適的同学、老师介绍的，別太挑，处处看！女人啊，学问再高，也得成个家不是？”

辛柳被说得脸有些红，低头扒拉饭，含糊地“嗯”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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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大妈见她不上心，更急了：“你別光『嗯』！我跟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四哥都出生了。！你现在倒好，书是越念越多，对象是越来越难找！再拖两年，好小伙子都让人挑完了！”

桌上其他人都憋著笑，也不好插嘴。確实，在八十年代初，二十四岁还没对象的大学毕业生，绝对是“大龄青年”了，父母著急太正常了。

辛柳被念得头大，求救似的看向几个哥哥。

姜老四见火候差不多了，笑著开口给妹妹解围：“娘哎，您就別跟著瞎操心了。辛柳这事，急不来。她找对象，那得找跟她文化水平差不多的，大学生，或者机关干部。这样的人，咱们胡同里、您认识的那些老街坊里，没有吧？所以啊，这事儿，真不是您著急就能急来的。让她自己慢慢碰，缘分到了，自然就成了。您放心，她眼光不差，真要处了对象，肯定第一时间领回来给您过目。”

他顿了顿，又给辛柳递了个台阶：“再说了，妈，今年肯定是不行了。她还得全力备考研究生呢，哪有那个心思？等考上研，稳定了，再考虑个人问题也不迟。您说是不是？”

辛柳连忙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妈，四哥说得对！我现在心思都在考试上呢，真没心思想別的。等我考上了，一定……一定抓紧！”

姜大妈被儿子一番话堵了回来，想想也是这个理，可看著闺女花朵似的年纪，心里那点焦虑还是散不去，只能嘀嘀咕咕：“念那么多书有啥用……找个对象越来越难……”这话把一桌人都逗笑了，气氛轻鬆不少。

孩子们那桌，雪晴、晨月几个小丫头衝著辛柳姑姑挤眉弄眼做鬼脸，被辛柳一个“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吐吐舌头，埋头吃饭。

接下来，焦点转移到了姜文峰身上。他找对象倒不那么紧迫，他考大学的时候17岁，今年才二十出头。大家关心的是他的毕业分配。

姜文峰在人民大学学的是財政经济。这年头，人大毕业生是金字招牌，分配去向很好。要么是中央部委，比如財政部、商业部、外贸部、国家计委、统计局这些；要么是地方的財政厅局、纪委、经委；还有银行系统、外贸公司、大型国企，也都是好单位。

具体去哪儿，文峰自己有些想法，但更想听听父亲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