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海仿佛没看见,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粘腻:“乾爹年纪大了,夜里孤清,总得有个贴心人儿陪著、伺候著。明晚……你让她过来一趟。皇上那边的夜值,就归你顶。”
说完,他不再言语,只死死盯著进宝的脸——肌肉的抽搐,眼神的闪烁,呼吸的凝滯。他要看的,就是这份煎熬,看他能否把这丫头奉上来证明自己的忠诚。
进宝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很轻微,但逃不过刘德海的眼睛。
未及细想,甚至来不及权衡利弊,话已经脱口而出:
“乾爹!那丫头手脚粗笨,只怕伺候不好!乾爹若要人,儿子可以……”
话出口,他才后知后觉——太急,露了怯。
果然,刘德海低低笑了。
“你可以什么?” 他朝进宝伸出苍老枯瘦的手,进宝强忍著没有躲。
湿热粗糙的指腹,重重碾过他的脸颊。力道很大,立刻留下一条刺目的红痕。手指没有立刻收回,反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刘德海浑浊的眼珠里,映出进宝煞白的脸。老太监凑近些,温热的腐朽呼吸喷在他脸上:
“你呀……” 刘德海的声音像是耳语,“虽也是个阉人,模样也算周正。可终究……不是女儿身。”
他的拇指在进宝下頜上摩挲了一下,动作近乎狎昵:
“不够软,不够暖,不够……贴心吶,进宝。”
进宝浑身一僵。
像被人当眾扒光了衣服,用最脏的刷子刷过每一寸皮肉。那只枯手碰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烧起来,烧得他想吐,想把这身皮都撕下来。
他猛地抬起眼,眼底瞬间烧起一簇猩红的怒意——像被困住的兽,明知咬不断铁链,还是齜出了牙。
可那簇火只烧了一瞬,就熄了。
因为他看见了刘德海眼里的笑意——那不是欲望,是玩弄。老东西在享受他的羞愤,享受他不得不压下怒火的屈从。
就在这瞬间,春儿的脸猝不及防地撞了进来。——她跪在雪地里仰头看他时的眼睛,她受刑后乾裂的唇。
那朵他从冷宫石缝里捡回来的野花。他用了多少心思去浇灌浇修剪,看著它一点点扎下根,抽出芽。
他以为自己是养花人,是主宰。
直到此刻,有人漫不经心的拍拍他的脸,说要折走这朵花。
而他连为自己的羞耻发怒的资格都没有。
他猛然惊觉——他在这权势下是多么弱小。而那花的根也已悄无声息地,扎进了他自己的血肉里。如今要连根拔起,指尖先颤了颤,心口像是被什么碾过,连呼吸都带著滯涩的疼。
他垂著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眼底的红,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乾涩破碎的音节:“…… 是,这是春儿的福气。”
老太监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浮起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嗯,”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回应。
————
福子来景阳宫找春儿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金色的余暉给破败的宫墙镀上了一层虚幻的暖意。
春儿正坐在窗下的小木桌旁,小心翼翼地將一张新写的字条捲成细卷,往小银坠里塞。
近来无事发生。周嬤嬤待她客气而疏远,只点头之交。那些凑上来討好卖乖的小太监宫女,春儿只觉得吵闹——他们向她诉苦、求助,仿佛她真能帮上什么似的。可她心里清楚,自己不能再给乾爹添任何麻烦了。渐渐地,她也就孤僻起来。
每日的生活简单到刻板:洗衣,晾晒,练字。她的字如今已写得有模有样,横平竖直,甚至有了些秀丽。只是乾爹许久不来了,那些写满字的纸,便只能一层层压在枕头底下,越摞越厚。
“春儿姑娘,”福子和和气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进宝公公让您去一趟。”
春儿眼睛倏地亮了,像蒙尘的珠子骤然洗净。“就来!” 她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指尖慌忙抚平衣袍的褶皱 —— 这是乾爹教的,说 『主子跟前,体面最要紧』。她又抬手拢了拢额前的碎发,確认自己瞧著乾净齐整,才轻快地像蝴蝶一样衝出景阳宫破败的门。
她甚至没来得及將桌上散落的纸笔收好,也没注意到,那枚被她摩挲得温暖的小银坠子,在起身的瞬间,从她指间滑落,“嗒”的一声轻响,掉在了木桌边缘,又滚落到墙角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