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子领著春儿往西六所后头一处偏僻值房走去。天已经黑透了,宫道两侧的石灯刚点上,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一圈圈漾开,像水面上將散未散的涟漪。
这屋子平日是给打更的太监暂歇用的,此刻被腾出来,门窗紧闭。福子让人抬进热水,一面仓促抬来的屏风挡在浴桶前面。皂角是好皂角,带著清淡的花草气。春儿脱了衣裳坐进木桶里,水很烫,蒸得她皮肤泛红。她机械地搓洗著,指尖划过皮肤时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却像在洗一件不相干的物件——不疼,不痒,只是麻木。
洗完了,穿上福子放好的新衣裳。藕荷色的细缎子,裁得正好,腰身收得窄窄的,袖口绣著疏疏的缠枝纹。春儿穿上,衣裳衬的她鲜嫩得像晨露里的花苞,只是眼睛是空的。
福子在门外踌躇了很久。
他们这儿是太监窝,没有嬤嬤。这种事原不该他来教,何况进宝公公交待时那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福子甚至推拒了一回,说要不还是公公亲自……
话没说完,进宝抬眼看他,眼神凌厉得像要杀人。
福子还是来了。他推门进去时,春儿正坐在炕沿上,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膝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让人心头髮毛。
“姑娘……”福子乾巴巴地笑,试了几次,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就是吐不出来。他觉得自己那颗脑袋在脖子上晃来晃去,好像隨时会掉下来。
“福子公公有话直说便是。”春儿先开了口,声音平平板板,“奴婢听著。”
福子没敢坐,就杵在门口,影子被烛光拉得老长,在墙上微微发抖。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说什么见不得光的脏事:
“明儿去了刘总管那儿……他让做什么,姑娘就做什么。少说话,多听著。要是、要是碰您……”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別躲,別抗拒。咬咬牙……也就过来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轻响。
福子舔了舔发乾的嘴唇,试图让语气轻鬆些,却更显得滑稽:“就当、就当被野狗舔了一口……姑娘別往心里去。”
春儿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那笑声来得突兀,在死寂的屋里炸开,嚇得福子一哆嗦。他抬眼看去,春儿正捂著嘴笑,肩膀一颤一颤的,笑著笑著,眼角却滚下两行泪,亮晶晶的,顺著脸颊往下淌。
福子慌了神:“姑娘、姑娘別哭!是奴才嘴笨,奴才该死……”
“不是,”春儿抬手抹了把脸,眼泪却越抹越多,“是福子公公太有趣了……奴婢是笑哭的。”
她说著又笑起来,声音里带著哭腔,像个坏了的风箱。福子看著她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心里好像拧著难受。
他嘆口气,声音软下来:“姑娘,咱这宫里的奴才……多的是身不由己。您看进宝公公,咱们眼里跟天似的人物,不也得……也得仰人鼻息么?姑娘別太往心里去,啊?”
春儿的笑声渐渐止了。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著福子,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奴婢明白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乾爹不容易。”
福子没接话,只无奈的看了她一眼。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听不见:
“姑娘……您心里有数就好。今儿下午,刘总管叫进宝公公去问话,出来的时候……”福子顿了顿,像在斟酌字句,“公公那头髮……散了些,领口也乱了。看著……不太齐整。”
春儿脸上苦笑瞬间凝固了。
头髮散了?领口乱了?
她脑子里猛地浮现出乾爹平日的样子——永远一丝不苟的鬢角,永远熨帖平整的衣领,连束髮的簪子都要端正得恰到好处。
那样的乾爹……怎么会“不太齐整”?
福子见她脸色变了,慌忙摆手:“奴才多嘴!奴才就是瞧见那么一眼……姑娘千万別往心里去……”
可春儿已经听进去了。
她想起下午见到乾爹时,他脸上那道浅浅的红痕,他眼底的疲惫,还有他说话时那种压抑的、几乎要绷断的平静。
原来乾爹不是无所不能,他真是无路可走了。
原来他也会被人逼到连体面都顾不上的地步。
这念头像块烧红的炭,猝不及防烙在她心口上。疼,却更烫——烫得她那些自怜的眼泪、恐惧的颤抖,一瞬间全蒸发乾了,只剩下一片焦灼的、滚烫的清醒。
左不过是个老太监,她想,她能应付。
手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她要帮乾爹把这个“东西”拿来,要做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