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儿又惊又喜,差点掉下泪来——福子是来解她的围的!
念头像小火苗似的躥了一下:是乾爹吗?乾爹连这都算到了?连她躲在树上、又渴又急都算到了?
这念头太烫,烫得她心口猛地一缩。她不敢信,更不敢细品——自己这差事办得如此狼狈,哪配得上乾爹费这样周全的心思?
可……除了乾爹,还能有谁呢?
这团乱麻似的思绪堵在胸口,最后都化成了眼眶里一股酸热。她忍著腿脚的酸麻和腹部一阵阵发紧的胀痛,小心翼翼地从枝叶间探出身……
福子一把托住她胳膊,嘴里嘖嘖两声:“没想到姑娘身手还真利落!”说话间,已將一件灰扑扑的太监袍子並一顶平顶巾帽塞进她怀里,“姑娘换上,跟在我后头出去。回去有人问,就说你一早就回內务府宅院干活了,忙到现在——姑娘可记牢了?”
“记……记牢了。”春儿声音发颤。
她手脚麻利地套上宽大的灰袍,戴上帽子,將头髮尽数塞进去,仿佛要把这一早上的惊惶也一併塞进去藏好。她垂下头,缩起肩膀,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地上的一道影子。
春儿低著头,迈著一种又急又僵的古怪步子,跟在福子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像个被无形丝线扯著的木偶。
直到踏进內务府总管宅院那道偏门,熟悉的石榴香和草木的气息包裹过来,福子反手落下门閂,“咔噠”一声轻响——那阵憋了许久的、刀绞似的胀痛,终於在此刻开始严厉的討债。
然后,她看见了进宝。
他就立在院子正中,穿了件齐整的靛蓝色直裾,身姿笔挺得像是绷紧的弦。午后过分明亮的阳光落在他身上,那张苍白的脸几乎透出光来,整个人笼在刺眼的光晕里,像一尊玉像。
那双深井似的眼睛,正平静地、一寸一寸地刮过她——从沾了灰土草屑的袍角,到帽檐下那张惊魂未定、冷汗涔涔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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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爹是来听她回话的?还是……来问罪的?
春儿慌了神儿,所有预备好的说辞——邀功的、告罪的——在这道沉静却穿透一切的注视下,碎得七零八落。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动了——小腹的绞痛与对这目光的恐惧拧成一股绳,催生出一股近乎野蛮的本能。
她连一声含糊的“乾爹”都没能挤出,猛地弯腰捂紧小腹,以一种全然失了体统、慌不择路的姿势,朝著院子最角落那间下人官房衝去。宽大的灰袍带起一阵慌乱的微风。
几息之后——
清晰而持续的水流声,无可阻挡地穿透了官房单薄的门板,响彻在骤然寂静的院子里。
进宝脸上那层近乎透明的苍白,倏地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从耳根急速蔓延开。他下頜绷得死紧,牙关暗自咬合,心里“噌”地烧起一团烦闷的火——这粗野丫头!把他平日教的规矩体统,全当成了耳旁风!竟敢、竟敢……
可“竟敢”之后该接什么斥责的词,他却一时卡住了。
慎刑司那回,他见过她更重的丑態,也没觉得如何。
偏这次,只是听见这声音,就生出一阵陌生的、被冒犯般的彆扭。
他终究说不出什么来。那不容置疑的、持续的水流声,正用一种最原始的方式,宣告著此事无关礼法规矩,只关乎肉体凡胎最急迫的生存需求。
也就在这声音里,一个他平日极力迴避、甚至隱隱憎恶的念头,像块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进了他心里——
这声音,来自一具年轻的、温热的、正在鲜活运作的……女性躯体。
而他,正站在一墙之隔外,被迫“见证”著这运作中最不堪、却也最无法剥离的一部分。
一股混杂著强烈排斥与更隱秘战慄的燥热,猛地从他脊椎窜上来。他下頜绷得死紧,仿佛这样就能锁住喉咙里那一声陌生的、近乎狼狈的抽气。
他倏地將那无处落脚的、几乎要灼伤自己的羞恼,化作淬冰的眼风,狠狠扫向旁边呆若木鸡的福子——
福子一个激灵,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那眼风里无声的驱逐与嫌恶。他连滚带爬,几乎是手脚並用地倒退著,以最快的速度重新拉开院门,闪身出去,再死死地將门閂严严实实地合上,把自己隔绝在了这场尷尬之外。
背靠著冰凉的门板,福子擦了把额头上瞬间冒出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吐了口气。
进宝公公……好像自打受了那趟杖刑回来,脾气是越发古怪难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