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东宫,殿宇巍峨。连穿堂风过处,都挟著不容僭越的堂皇气度。
进宝垂手立在书房门內,一道无形的线,横在他靴尖前三寸——那是案前与阶下的分界。
线內,小德子正躬身,將一盏热气裊裊的茶轻轻搁在太子手边。他身姿低顺,眉眼恭谨,那角度却恰好,严严实实截断了进宝望向案间的目光。
进宝眼底静如寒潭。
小德子,他曾费心布下的一子巧棋。
如今阴差阳错间,棋子竟和执棋人站到了同一方棋盘上。几番腾挪,这人非但没成他的臂助,反倒隱隱成了个並行的对手。
旧日牵扯太深,撕扯不得,面上便只能糊一层厚厚的客气,底下却是暗礁遍布,一步都不肯相让。
太子悬腕临帖,笔锋却有些凝滯,纸上墨跡略显涣散。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进宝见小德子正低头整理书册,便悄然上前,接过墨锭。手腕沉稳地打著圈。
太子蘸墨落笔,字跡比先前更润三分。他却指尖一顿,终是將笔搁下,隨手將那纸团起,丟入一旁纸盂。
小德子这才上前,极自然地接回墨锭,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进宝公公初来,怕还未摸准殿下的习惯。殿下习顏体,骨力为先,墨需研得浓黑髮亮,水气却不能太重,润了,笔锋便拉不开。”
他手下不停,新磨出的墨汁乌沉凝练,太子在宣纸上试开,果然锋芒毕现。
小德子笑著看向进宝:“公公后头习惯了就好。”
一番话,体贴周全,却字字砸在进宝的错处上。
进宝面上恭敬更甚,腰弯得几乎对摺下去:“是奴婢粗疏,谢德公公指点。”转向上座时,脸上已满是惶恐,“扰了殿下兴,奴才该死。”
太子摆摆手,面上並无慍色,只带著惯常的温煦:“小事罢了,何须告罪。”目光落在进宝身上,“在东宫这几日,可还习惯?”
“回殿下,一切皆好。只是內务府选秀事体繁杂,奴婢深恐误了殿下这里的差事。”进宝答得惶恐,眼里却清明,太子这话问得隨意,实则是在敲打他——既到了东宫,心思就该全放在这里。
“公事为重,那是应当的。”太子笔锋不停,“选秀事大……”
进宝心下一紧,似是隱隱探到真正的机锋。
他笑吟吟接过话头,像聊一件寻常事,“殿下您若不嫌奴才多嘴,此次倒有几处有趣儿的。”
他略顿了顿,见太子笔尖未停,便接著说:“此番计得秀女八十八名,官选五十八,民选三十。数目上,原是官选占了大头。”
他声音不疾不徐,仿似閒话家常:“官选里头,徐妃娘娘母家便占了两位 —— 一位是娘娘亲妹,一位是长房嫡女。靖远伯府……”
他愈发恭谨地垂头,“那位伯爷去年连祖宅都典了,此番却把独女送进宫来,倒是一片苦心。”
话至此便收住了。该点的都已点到 —— 徐家的势,靖远伯的窘,乃至那份破釜沉舟的意味。
太子目光在他垂著的眉眼上落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方才那番话回得巧 —— 句句都答在点上,却裹著“主动稟报差事”的外衣,半分没有 “太子探问选秀” 的痕跡。这便全了储君的体面:他不必问,自有懂事的奴才把该说的、该提醒的,都妥帖递到耳边。
可这满意,终究浮在冰面上 —— 眼前这人,终究是父皇 “赐” 来的眼睛。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墨锭与砚台摩擦的细微声响,沙沙的,像春蚕在暗处啃食桑叶。
“嗯,” 太子最终只是温和点头,指尖捏著笔,蘸了蘸乌沉的新墨,语气宽和却疏离,“你是个懂事的。尽心替父皇办差便是。退下吧。”
“奴婢遵命。”
进宝躬身,一步步退出书房,动作规矩,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心里那面镜子,却照得雪亮 —— 今日这话,纵是说得再透、再巧,也焐不热那份隔阂。他这把刀,终究太滑手,还入不了太子的眼。
厚重的朱门在身后合拢的剎那,里面传来小德子带著笑意的声音。那声音透过门缝,被挤压得有些变形: “……殿下您瞧,这方新贡的端砚,奴婢愚见……”
话尾那点上扬的、討巧的语调,进宝太熟悉了——与他自己如出一辙。
他在廊下站定。深秋午后的风穿过巍峨殿宇,带著浸骨的凉意,卷著他的袍角翻飞。
烦闷无力自然是有。
但更清晰的,是一种冰冷的了悟——他已站在一张全新的、更高也更险的棋盘上。脚下的砖石看似未变,但能撬动的缝隙,能落子的地方,都会更大。
不过,如何走出最稳、最狠的步子,每一步,都需重新掂量,重新落子。
日子还长……他不急。
青石宫道漫长,他的影子在午后西斜的日光下,拉得细长而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