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是战场,身后是空山。
春儿就这么蜷著,像一片被风吹落、又卡在石缝里的枯叶。
声音涌上来。
先是铁器入肉的声音,那种黏腻的、迟钝的闷响,像钝刀子剁进生肉里,拔不出来。然后才是惨叫,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被血呛著,断成几截。
她不敢往下看。
可耳朵关不住,那些声音钻进脑子,在颅骨里撞来撞去,撞得她头皮发麻,牙关打颤。
她强迫自己睁开眼。
火光连成一片,人影搅成一锅粥。那些书里的字——征人、沙场、剑影,忽然全跳起来,扭曲著,变成眼前这活生生的修罗地狱。
有个身量矮小的小太监被拦腰砍中。
就那么一下,身子从当中折开。腹中的东西淌出来,拖著,掛著,在地上拖出一道红印子。那印子还热著,冒著白气。
他在地上扑腾,手还在往回收,想捞那些东西。捞了两下,抽搐著,终於不动了。
砍他的人脸上溅满了血,杀意还没退尽,三柄刀就同时没入他的腰腹。他站著便没了声响,直挺挺往后一仰,“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杀人,被杀。
底下像重复著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春儿捂著嘴。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压也压不住。她双手撑著地,“哇”的一声呕出来。
胃里的东西翻江倒海地往外冲,酸臭的、腥膻的,混在一起,溅在草叶上,溅在她自己的衣角上。
她呕完一阵,喘几口气,又呕一阵。
眼泪糊了满脸,和嘴角的秽物混在一起。
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下看。
底下,还在杀。
迎战的太监渐渐占了上风。前头的侍卫往后涌,可隘口太窄,挤成一团,动得比蜗牛还慢。
赤膊的汉子们被衝散了,三三两两各自为战,脚步已经开始往后挪,那是垂死之人最后的本能。
二牛的长刀往对面山口一指:“撤!散开撤!”
汉子们且战且退,往那头涌。有人追,有人堵,刀光剑影搅成一团。
春儿的手攥紧了。
她在心里喊:跑,跑,快跑。
什么目的,什么信,这一刻全忘了。她只真切地希望二牛他们跑出去,跑出这修罗地狱,跑回那黑黢黢的山里去。
可就在这时,对面山口上忽然闪起几点火光。
火矢拖著长长的尾焰,像几颗迅疾的流星划破夜空,直直扎在队伍中间的马车队里。
“轰”的一声。
帷幕烧起来,火舌舔上去噼啪作响。马惊了,嘶鸣著,横衝直撞,甩下车架,踩倒人群。车上又滚下几个太监,有的去扑火,有的抱头鼠窜,乱成一锅粥。
一片混乱中,山口下无声无息地涌出无数条黑影,直扑中间的马车队。
每一个动作都乾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刀起人倒,剑挥血溅。那几个正追著二牛的太监,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从身后抹了脖子。
无声无息,像从地底冒出的影子。
春儿愣住了。
她扶著树缓缓站起,死死盯著山下。
不敢置信的喜悦,一点点攀上心头。风从山下来,带著血腥味,灌进她嘴里。
赤膊的汉子里,有人嘶哑著喊了一声:
“兄弟们,有援兵!”
那所剩不多的几个赤膊汉子,摇摇晃晃聚到一处。
黑衣人那边有人喊:“好汉们,哪个道上的?”
二牛的声音响起来,又沙哑又响:
“爷们儿……落草为寇!为口饭吃!”
喊完,他自己先咧开嘴,血糊了满脸,那笑却亮得嚇人。
对面不知信是不信,只笑了几声:“好!且同杀起来!”
情势瞬息万变。
前头回防的侍卫被堵在隘口,挤成一团,寸步难行。
可堵住他们的,只有一个人。
那黑衣人领头者,身材高大,站在隘口正中。
刀光剑影里,他竟像閒庭信步似的。举剑,挥下,侧身,再挥。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战斗,只是在练一套熟极的剑。
可奇怪的是,他剑锋所到之处,却没有一个杀招。
侍卫们有的捂著肩膀往后滚,有的抱著大腿哀嚎,有的乾脆趴下去。他那一剑下去,明明可以穿胸而过,可就是偏了,削在臂上、腿上、肩上。
不致命,只是让人失去战力。
像一个人走在路上,隨手拨开挡路的枝条。枝条断了,他也没多看一眼。
可侍卫们终究被堵住,一个人,竟有万夫莫开之势。
剩下的十几个黑衣人,同仅剩的五个赤膊汉子一起,杀向队伍中间的马车。
春儿踮著脚看,眼睛跟著他们跑。
就在这时,队伍中间一顶青布篷车旁,两个小太监扶下一个颤巍巍的身影。
珠光宝气的紫绸衣裳,火光里一闪一闪的扳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