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把家里压箱底的红布、红绸全都翻了出来,掛在门口,系在树上,搭在屋檐下。长安街两侧的店铺,掌柜的亲自爬上梯子,把一丈长的红绸从二楼垂下来,风一吹,满街红浪翻滚,被朝阳染成了耀眼的金红。
有手巧的妇人,连夜剪了“圣武皇帝万岁”的剪纸,仔仔细细贴在窗上、门上。
有书生在街口摆开桌案,研墨挥毫,写下“犁庭扫穴,復我河山”八个大字,笔力遒劲,墨跡未乾就引来围观百姓的齐声叫好。
顺天府的衙役本该上街维持秩序,禁止当街燃放爆竹,可他们自己也忍不住,把腰刀解下来扔在一边,跟著百姓一起欢呼,一起把头上的帽子扔上了天。
京营的新兵招募处,一天之內涌进来上千青壮。
有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有三十多岁的壮汉,有父子结伴来的,有兄弟同行的。登记的书吏手都写酸了,问他们为什么投军,得到的回答出奇的一致:
“跟著圣上打辽东!杀韃子!”
“报仇!给爹娘、给乡亲们报仇!”
“圣上说了,当兵吃皇粮,杀敌有赏银!咱绝不当孬种!”
文华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气氛肃穆到了极点,也狂热到了极点。
施邦曜、王家彦、孟兆祥等满朝留守文官,整整齐齐跪在地上。
所有人,不论品级,不论派系,此刻全都红著眼眶,先朝著山海关的方向,恭恭敬敬地深深叩首,祭奠那些屈死的亡魂。
然后,他们齐齐转身,对著乾清宫的方向,山呼海啸般的吶喊,穿透了重重宫墙,迴荡在整个紫禁城上空:
“臣等恭贺太上皇!贺喜圣上!”
“建奴大败,汉奸伏诛,国讎得报,大明——中兴有望了!!!”
崇禎站在乾清宫前的汉白玉台阶上,看著下面跪了一地的文官,看著远处宫墙外隱约可见的漫天红绸,听著满城震耳欲聋的欢呼与鞭炮声,久久没有说话。
十七年了。
他用了十七年,殫精竭虑,宵衣旰食,换来的却是君臣离心,民怨沸腾,流寇四起,建奴屡屡破关,百姓惨遭屠戮。
而他的儿子,从四月初十誓师出徵到此刻,只用了短短十二天。
一场山海关大捷,一次凌迟国贼,一座祭奠百万冤魂的巨碑。
民心、军心、朝堂的拥戴,这些他十七年求而不得的东西,他的儿子,只用十二天,就牢牢握在了手里。
他心里有滔天的骄傲,有夙愿得偿的释然,也有一丝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落寞。
那个属於他朱由检的崇禎时代,那个他苦苦支撑了十七年、却终究无力回天的时代,真的要过去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不甘,没有怨懟,只有一片平静的、如释重负的坦然。
他缓缓抬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文官的耳中:
“都起来吧。”
“这是圣上的功劳,是前线將士用命搏来的功劳,是那些战死沙场的忠魂,用血换来的功劳。”
“朕,不过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等来了这个好消息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语气郑重得如同昭告天地:
“传旨礼部,即刻筹备凯旋仪制。圣上班师回京之日,要以最高礼制相迎。朕,要亲自出城十里,迎我大明凯旋之师!”
“再传旨太常寺、钦天监,择吉日,备祭礼。圣上回京后,朕要与他一同赴太庙,告慰列祖列宗——我大明,有后了!”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在场所有文官的心上。
他们听懂了。
这是太上皇,在用最隆重的方式,完成一场最体面的权力交接。
用最庄严的礼仪,昭告全天下:
从今往后,大明只有一个皇帝。
就是圣武皇帝,朱慈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