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里的灯比走廊更暗。
林深跟著陈建国走进去,拐杖敲在地上的篤篤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陈建国在標著“1987-东风厂”的架子前停下,从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袋,边角已经磨损,用橡皮筋勒著。“我整理的。”他说,声音有些哑,“当年的笔录、现场照片、走访记录。还有我自己的笔记。三十八年了,一直压在箱底。”
林深接过纸袋。沉甸甸的,带著陈年的气息。他解开橡皮筋,抽出第一份,现场照片。黑白照,已经发黄,边缘捲起。三车间的废墟。扭曲的钢筋。焦黑的残骸。苏文渊的遗体盖著白布,只露出一角。林深的手指在照片上顿了顿。1987年7月14日。那个夏天。父亲在这里。苏教授死在这里。然后父亲失踪了。
“你看这个。”陈建国抽出一张纸,字跡已经褪色,是手写的笔录。“事故当天,厂里报了三个失踪。林远,苏文渊的助手。孙志强,附属楼仓库的临时工。还有一个,”他顿了顿,“陆启年。厂里的技术员。后来我们知道,陆启年是归零的人。他失踪,是跑了。”
林深盯著那张纸。三个失踪者。林远。孙志强。陆启年。苏文渊死了,不算失踪。可陈建国说过,第四个人。
“师父。”林深抬头,“您说的第四个人,”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他从纸袋里又抽出一张纸,更旧,边缘已经脆了。“事故后第三天,我拖著伤腿去现场复查。在三车间废墟的东侧,发现了一串脚印。不是消防的,不是技侦的。鞋码四十二,男性。脚印从废墟边缘延伸出去,往厂区后门的方向。”他顿了顿,“我顺著脚印追,追到后门外的土路,脚印断了。像是有人从废墟里出来,走了。可名单上,林远失踪,孙志强失踪,陆启年失踪。苏文渊死了。谁从废墟里走出来?”
林深的心跳快了一拍。第四个人。事故当天,除了父亲、孙志强、陆启年,还有第四个人在现场。那个人从废墟里走出来,走了。灰夹克?零?还是別的什么人?
“您当年查过吗?”
“查过。”陈建国的声音有些紧,“我匯报了。上面说可能是消防的人,可能是路过的工人。让我別深挖。后来有个上面来的人,提过时空罪案局的名字。说有些案子不归我们管。”他顿了顿,“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归零。他们在捂盖子。”
林深把照片和笔录摊在桌上。档案室的灯光昏黄,照得纸页上的字跡更加模糊。三个失踪者,第四个人,1987年7月14日的那个夏天,一切从那里开始。父亲被零关了三十八年,零是林启年,是父亲的哥哥。他们得查清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查清第四个人是谁。
“沈局知道吗?”
“知道。”陈建国说,“我昨天跟他说了。他让我们系统梳理,从零开始。苏教授的笔记本,钟启明交出来的,在分析室。三个失踪者的档案,阿杰在调。我的笔记,”他拍了拍纸袋,“都在这儿。重启调查。三十八年了,该有个说法了。”
林深点头。他翻开陈建国的笔记。发黄的纸页,褪色的字跡,有些地方已经认不清。可那些名字,林远,苏文渊,孙志强,陆启年,一个个跳出来,像从时间里浮起的幽灵。还有那串脚印。四十二码。男性。从废墟里走出来。第四个人。
“师父。”林深说,“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陈建国说,“沈局在会议室等。苏晚晴整理好了苏教授笔记本的摘要。阿杰调出了三个失踪者的户籍和后续轨跡。我们,”他顿了顿,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我们从头查。三十八年前的夏天。一天一天,一个人一个人。把真相挖出来。”
林深把纸袋收好,跟著陈建国往外走。走廊里,苏晚晴迎面走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夹。“林深,陈叔。沈局叫我们去会议室。1987调查组,第一次正式会议。”
他们往会议室走。林深握著纸袋,掌心有些出汗。重启调查,三十八年前的夏天,父亲,零,第四个人,所有的答案,都埋在那个夏天。在去零號之前,他们必须先把1987年发生了什么、零是谁、父亲和零的纠葛都挖出来。
会议室的门开著。沈默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著几份文件。阿杰在摆弄投影仪,屏幕亮起来,映出一张老旧的地图,1987年的东风厂区。苏晚晴坐下,打开笔记本。陈建国靠在墙边,拐杖立在身旁。林深在沈默对面坐下,把陈建国的纸袋放在桌上。
“人到齐了。”沈默说,“1987调查组,正式启动。林深,陈建国带来的材料,你看了?”
“看了。”林深说,“三个失踪者。第四个人。脚印。”
沈默点头。“苏晚晴,苏教授笔记本的摘要。”
苏晚晴翻开文件夹。“我爸的笔记本,主要记录的是实验数据和归零的发现。但最后几页,”她顿了顿,“写於事故前一天。他在警告什么人。提到了他们来了,別信陆启年,还有一句,第四个人在厂里。”
林深握紧拳头。苏教授知道第四个人。事故前一天,他就知道了。他在警告谁?周德明?父亲?还是別的什么人?
“第四个人。”沈默说,“是我们现在的头號目標。查清他是谁,1987年那两天他在现场做了什么,他和归零是什么关係。”他看向陈建国,“老陈,你当年的脚印,还能找到原始记录吗?”
“能。”陈建国说,“在我家里。我明天带来。”
“好。”沈默说,“阿杰,三个失踪者的后续轨跡,整理出来了吗?”
“有了。”阿杰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的地图换成了一份名单。“林远,失踪,无后续记录。孙志强,1987年7月14日失踪,九年前出狱,同年死於车祸。陆启年,失踪,后来確认是归零的人,被我们击毙。”他顿了顿,“还有一个人。钟启明。他1987年7月14日离厂,不是失踪,是主动走的。陆启年把东西交给他保管。他活到了去年,被归零灭口。”
林深盯著屏幕。林远。孙志强。陆启年。钟启明。四个人,三种命运。父亲被归零关押三十八年。孙志强被归零带走,多年后出狱,死於车祸。陆启年是归零的人。钟启明守著秘密活了三十多年,最后被灭口。那第四个人呢?从废墟里走出来的那个人。他是谁?
“会议就到这儿。”沈默说,“接下来,我们分头行动。林深,你和陈建国梳理现场时间线。苏晚晴,你负责苏教授笔记本的深度分析。阿杰,查孙志强和陆启年1987年之前的交集。我们,”他顿了顿,“我们要在下次去零號之前,把1987年的真相查清楚。你父亲等了你三十八年。我们得给他一个交代。”
林深点头。他握紧了拳头。掌心的疤在隱隱作痛。重启调查。三十八年前的夏天。他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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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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