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的调查报告在第二天上午出来了。
林深一夜没睡踏实。脑子里反覆过苏教授笔记本上那行字,“第四个人。鞋码四十二。东侧。”陈建国在废墟东侧发现的脚印,和笔记本对上了。可第四个人是谁?他为什么从废墟里走出来?他看见了什么?林深翻来覆去,天快亮才眯了一会儿。七点,阿杰的简讯把他震醒:档案到了,控制室。
林深被叫到控制室的时候,屏幕上已经摊开三份档案。阿杰顶著黑眼圈,手里端著第三杯咖啡,控制室里瀰漫著速溶咖啡和熬夜的酸味。“熬了一宿。东风厂的人事档案,市档案馆有备份,我托人调出来了。这么多年了,有些东西还在。”
林深在屏幕前坐下。三张黑白照片已经发黄,像被时间泡过的旧报纸。第一张,林远,年轻,穿白大褂,眉眼间有锐气,和父亲遗物里那张一样。第二张,孙志强,方脸寸头,穿著工装,表情有些木訥。第三张,陆启年,戴眼镜,表情严肃,和苏文渊那种书卷气不同,眼神里带著凌厉。
“林远。”阿杰点开第一份档案,“二十六岁,苏文渊的助手,1985年进厂。户籍江城市,未婚。事故当天,1987年7月15日,在三车间。官方记录:失踪。无尸体。无后续轨跡。我们知道的,他被归零带走了,关押三十八年。”
林深的视线落在父亲的照片上。二十六岁,和他现在差不多大。那时候的林远还不知道自己会有个儿子,更不知道三十八年后,儿子会来查他的案子。照片里的人微微侧著身,白大褂领子挺括,眼神专注,和后来囚室里那个枯槁的老人判若两人。林深移开视线。他不能多想,一想就会乱。
“孙志强。”阿杰切换屏幕,“二十二岁,临时工,1986年进厂。在附属楼仓库值夜班。鞋码,”阿杰顿了顿,“四十二。”
林深的目光顿住。“四十二。和第四个人的脚印一样。”
“对。”阿杰说,“孙志强穿四十二码的鞋。可他7月14日就失踪了,事故前一天。在附属楼仓库值夜的时候不见的。床铺是空的,人没了。厂里报案,后来不了了之。”他调出另一份文件,“九年前,孙志强出狱。刑期十五年,罪名是,”阿杰顿了顿,“盗窃国家机密。1992年判的。关到2007年。出狱后第二年,死於车祸。”
林深指节泛白。孙志强被归零带走,关了十五年。所谓“盗窃国家机密”,是归零给他安的罪名,还是他真偷了什么?他活到出狱,只多活了一年,就像钟启明一样,被一场车祸乾乾净净地清理掉。
“陆启年。”阿杰切换第三份档案,“四十五岁,厂里技术员,归零项目负责人。1987年7月15日,事故当天,官方记录:失踪。但我们知道,他被归零灭口了。灰夹克动的手。和苏文渊同一天。製造了病逝的假象。”
林深扫过陆启年的照片。归零的人。被自己人灭口。派系斗爭。陆启年站错了队。
“三个失踪者,三种命运。”阿杰说,“林远,被归零关押,活著。孙志强,被归零带走,关十五年,出狱后灭口。陆启年,归零的人,被归零灭口。”他敲了几下键盘,“我查了孙志强和陆启年1987年之前的交集。有发现。”
屏幕换成一页通讯记录。不,不是通讯记录,是出入库登记。发黄的纸页,扫描件,字跡已经模糊。“1987年7月10日。孙志强值夜。陆启年晚上九点进附属楼,十一点离开。一个人。搬了一个箱子。”
林深凑近屏幕。扫描件上的字跡有些洇开,但“陆启年”和“孙志强”两个名字还能辨认。“陆启年去附属楼?找孙志强?”
“不確定。”阿杰说,“但时间对得上。7月10日,事故前五天。陆启年进了附属楼,搬了箱子。孙志强在值夜。他们可能见过面。可能,”阿杰敲了敲桌子,“可能陆启年让孙志强做了什么。或者孙志强看见了什么。五天后,孙志强失踪。七天后,事故。这时间线太巧了。”
林深的视线钉在那行登记上。陆启年。孙志强。7月10日。箱子。孙志强看见了什么?陆启年让他搬了什么东西?还是孙志强偷看了箱子里的东西,被归零发现,所以被带走了?
“孙志强判的是盗窃国家机密。”林深说,“他偷了什么?”
“档案里没写具体。”阿杰说,“1992年的判决书,罪名笼统。但时间点,1992年,孙志强被抓。关十五年。1987年他失踪,到1992年,五年。这五年他在哪儿?归零手里?他们关了他五年,然后交给警方,安了个罪名,关进监狱?”
林深没说话。孙志强先被归零关了五年,之后“出狱”,不,是被移交给警方判刑,关进监狱。灭口明明更简单,归零却把他丟进看守最严的地方。说明这个人还有用,得活著。关在监狱里,比死了更安全;等十五年过去,人老了、关係散了,再用一场车祸收尾,乾净利落。
“还有。”阿杰调出另一份文件,“孙志强的户籍。他有个妹妹。孙志芳。1987年的时候十八岁。孙志强失踪后,她报过案。没人理。后来她嫁人了,迁到外地。我查到了,她还活著。在邻省。一个小县城。”
林深抬头。“能联繫上吗?”
“能。”阿杰说,“地址和电话都有。她可能知道孙志强1987年的事。至少,她知道孙志强失踪前那几天在干什么。”
林深点头。“联繫她。我们去一趟。”
“现在?”
“越快越好。”林深说,“孙志强是三个失踪者里,唯一还有亲人能问的。父亲没有。陆启年有陆明远,但陆明远在囚室里,说的未必是真话。孙志芳,这么多年了,她可能还记得什么。”
阿杰记下了。林深站起来,往门口走。控制室的灯很亮,照得屏幕发白。三个失踪者。林远。孙志强。陆启年。三种命运。父亲被关押至今。孙志强被关十五年,出狱后灭口。陆启年被归零灭口。那第四个人呢?从废墟里走出来的人。鞋码四十二。孙志强也穿四十二码。可孙志强7月14日就失踪了。事故是7月15日。孙志强不可能在事故当天从废墟里走出来,他前一天就不见了。
除非。林深在门口停住。除非孙志强的“失踪”是假的。归零製造了假象。孙志强没被带走,他还在厂里。7月15日事故当天,他在现场。他从废墟里走出来。然后归零才把他带走,对外说7月14日失踪。时间线可以偽造。登记可以改。
“阿杰。”林深回头,“孙志强失踪的准確时间,能再核实吗?厂里的报案记录,值班日誌,有没有更精確的?”
“我试试。”阿杰说,“档案不全。但值班日誌可能还在档案馆。”
林深点头。他推门出去。走廊里冷气开得足,他打了个激灵。苏晚晴迎面走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夹,步子很快。“林深。阿杰跟你说孙志芳的事了?”
“说了。我们去一趟。”
“沈局同意了。”苏晚晴说,“明天出发。邻省不远,高铁两个小时。陈叔的脚踝还没好,他留守。你和我去。”她停顿了一下,“去之前,沈局建议你先再进一次三车间锚点。带著新线索,孙志强、陆启年、第四个人,去回溯,看能不能触发更完整的碎片。有准备地进去,比盲目撞运气强。”
林深想了想。有道理。孙志芳那边可以等。但锚点里的1987年,不会等人。每多一条线索,回溯时能抓住的东西就多一分。“行。今天下午进锚点。明天去见孙志芳。”
苏晚晴点头,转身走了。林深站在走廊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孙志芳,孙志强的妹妹。这么多年了,她也许还记得1987年夏天,哥哥失踪前那几天的事,也许记得陆启年,记得那个被称作“第四个人”的影子。
接下来,他们要从孙志强这条线一点点挖下去,看清他到底是被卷进去的“普通人”,还是那场棋局里早就被摆好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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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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