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著发了一会儿愣,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慢慢退下去,一些別的东西浮上来。
他看到了墙上的旗帜,是陆府。
城里最大的那个陆府,南境数得著的大商家,听说生意做得极大,府里金山银海,手眼通天。
不对。
他怎么会在这儿呢?
他和陆府不搭边啊,陆府是城里最大的那户人家,做买卖的,有的是钱,府里养著一大群护卫,他一个街上混的,这辈子都够不著这种地方。
钱六脑子里轰的一下,慌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穿著灰扑扑的衣裳,不是他那件衣服,再摸摸自己,脸好像还是那张脸,可身上这地方,这床铺,这屋子,全不是他的。
这是怎么回事?
他明明在自己屋里睡的,就是城东那条巷子最里头那间,怎么一睁眼跑这儿来了?
他不敢动。
看这样子,是那种大通铺,专给下人或护卫住的地方,他要是弄出动静,把人吵醒了,问他是谁,他怎么答?
他慢慢躺回去,侧著身,缩在被子里。
这要是被发现了,可怎么得了?闯进陆府,睡人家屋里,这不是找死吗?
不对不对不对。
他是怎么一睁眼,就到这儿了?
他感觉自己搭上事了。
搭上大事了。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想跑,一会儿又想再看看情况,想来想去,什么也没想明白,就那么睁著眼,盯著窗户上那片白惨惨的月光,一夜没睡。
接下来几天,钱六发现事情更不对了。
他对陆府很熟。
熟得跟待了好些年似的。
第一天早上醒来,他心惊胆战地爬起来,跟著屋里那人出去。
见了他就喊“钱六,走了,换班了”,他不敢不应,跟著走,出了门才发现,这陆府大得嚇人,院子套院子,走廊连走廊,跟迷宫似的。
可他走著走著,居然认得路。
哪儿是后院,哪儿是库房,他好像都知道,轮到巡逻的时候,他走在前头,该往哪儿拐,该在哪儿停,该看什么,不用想就知道。
他原以为一两天就会被发现,结果没有。
周围的人都认识他,有人喊他老六,有人喊他钱六,有人冲他点点头,有人拍他肩膀。
他一个都不认识,可他们都认识他,没一个人觉得他不对劲,好像他本来就在这儿似的。
他不敢多说,就嗯嗯地应著,那些人也不在意,好像他本来就不爱说话,所以不搭理人也没什么奇怪的。
他悄悄打听了一下。
原来他在这儿已经好几年了,是老护卫了。
可他没有这的记忆,他记得的是东街,是城西那帮人,是收例钱占地盘那些事,他不记得什么武馆,不记得什么陆府,不记得什么巡逻站岗。
他那三脚猫功夫,都是跟帮派里的人学的,有人教过他几招,他自己瞎练的,打起架来全靠狠,哪有什么稳不稳?
可这儿的人都说他是武馆出来的,功夫扎实。
他还发现一件事。
城里的情况全变了,他原来混的那一片,什么帮派都没有了,那些街巷,那些铺子,那些他收过保护费的地方,还在,可人全换了。
不对。
全都不对。
这到底是哪啊?
是梦吗?
可这梦也太长了,一天,两天,三天,天天都在,吃饭是吃饭的滋味,干活是干活的感觉,困了是真困,醒了是真醒,梦哪有这么真的?
又一夜。
钱六躺在床上,睡不著。
隔壁老周的呼嚕声又响起来了,一声高一声低的。
他转过头,看向窗户。
今晚的月亮特別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