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守府內,晨光透过窗纱,洒在孔融的笔尖。
他正批阅著新送来的捲轴,身边竹简与纸页堆叠如小山。
薄薄的纸页上,北海各郡的税收与新田开垦情况清晰入目。沿海的盐池已初具规模,东南两面的肥沃土地也已经重新开垦播种。
管亥死后,北海没了近前的致命威胁。
他能清楚地感知到,一切都在朝著正向发展。
孔融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他端起茶杯,轻轻吹散杯中浮沫……
“报——!”
一声高呼猛地传来,孔融手腕一紧,杯中茶水溅落桌案,刚批阅完的文书瞬间变得模糊。
抬头望去,只见一名满身尘土的斥候,正形容狼狈地衝进厅堂。
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仓皇匯报起了军情:“稟太守!管承主力!海陆並进!两路来犯!”
“船队已至海湾,顷刻便能登录,约有数万人马。南方边界出现近万黄巾,守边將士已被杀散,黄巾军正在劫掠……”
“什么?!”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孔融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奔向厅堂中央那幅巨大的北海舆图:“管承怎得来的这么快?!”
管亥被杀不过半月有余,前几日太史慈才设伏重创了黄巾先锋。
管承船队临近琅琊,怎么就迁移到了渤海內湾?这份狠劲,这份决绝,是真要为管亥復仇,还是早就垂涎了北海郡的盐利田產,以及城內粮草?
孔融皱眉,迅速勾勒出应对之策。
“传我將令!”
“王脩!你立即组织人手,疏散盐田及周边村落百姓!妇孺先行,青壮殿后,务必安抚人心,切莫慌乱!”
主簿王脩躬身应诺,转身便衝出了太守府。
他很清楚,盐田劳工多是昔日黄巾降卒,一旦恐慌蔓延,必然是乱上加乱,后果不堪设想。
孔融又看向了传令小吏:“去告诉武安国!”
“让他速速退守堡垒!不要吝惜盐田房舍,若是海边堡垒守不住,就立刻撤退!就算撤到北海城,也要保全盐池劳工性命!”
传令小吏脸上闪过一丝惊愕。
食盐尚未大规模產出,银两更是没有赚取一分一毫。若任由管承破坏盐田,这半月苦工岂非白费?直接撤退,未免太怯懦了些。
但他没有多言,只是抱拳以礼,便迅速离开太守府。
孔融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身侧的太史慈身上——这是北海现在唯一靠得住的大將!
“子义,你率城中新军主力,即刻前往东南两面阻敌,务必保证新苗不受破坏!”
“盐田可失,粮食不可失!我北海本就缺粮,若是失了今年新粮,必生大乱!”
“得令!”太史慈一声低语,没有多问一句,转身便大步流星出了府门。
几句调令下达。
太守府內外,人声鼎沸,小吏们飞奔传令,快马如风,將一道道调令送往四方。
最后屋內眾人散尽,只余孔融一人。
他重新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沿海的盐田,又看向东南方新复种的荒地,长长嘆了一口气,默默观察起北海郡周遭的地势。
…………
北海北部盐池。
晨曦微露,海风卷著湿咸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寒意浸骨。
平静的海面上,最初只有几处细微的黑点,但很快,黑点就由远及近,迅速扩大,变成了一艘艘简陋却载满黄巾兵的船只。
船帆旗帜,大书“管”字名號,猎猎作响。
这些船只体型不大,但数量极多,如鸦群一般,密密麻麻铺在海面,望之令人生惧。
隨著斥候报讯,盐田的忙碌戛然而止。
数万名修筑盐池和防御工事的劳工,齐齐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茫然地望向海面。
他们有老有少,脸庞被海风吹得黝黑,因为曾是黄巾兵卒出身,听到管亥大军来犯的第一时间並未恐慌逃窜,反而带著不安与熟悉的骚动怔在了原地。
武安国也得到了黄巾水军来袭的消息。
他脸色铁青,猛地一夹马腹,驱使战马衝上高坡,厉声喝道:
“所有盐丁!听我將令!”
“妇孺老弱!前往都昌避难!所有壮丁,进入堡垒驻守!准备开战!”
劳工们先是一愣,继而骚乱开始蔓延,人群开始缓缓朝南面涌动。
“咱们不也是管氏黄巾吗?咱们现在跑什么?”
人群中有个男孩颤抖著问道,声音里带著不解与委屈。
“傻啊!”老卒眼中带著血丝,猛地一敲锄头骂道,“田地已分,瓦舍已建!熬过这阵,就能过上安稳日子!你现在不跑,等打起来了,看管承这贼廝砍不砍你!”
男孩下意识地望向海面。
那里黑影密布,在晨雾中影影绰绰,却清晰可见。
被黄巾裹挟,朝不保夕的恐怖记忆再度袭来,让他立刻闭上了嘴,加快了撤离的速度。
人群移动的速度逐渐加码,恐慌的情绪迅速蔓延。
北海城传讯的小吏也骑马赶到了盐田。
他翻身下马,顾不得喘息,就向著武安国稟告道:“太守有令!盐田可失,保全青壮性命!守不住就立刻撤退!”
武安国闻言,稍作思量,就清楚了孔融的意图。
孔北海至纯至性,不肯让新卒冲阵,也不愿裹挟百姓製造混乱,不敌管亥大军,自然只能放弃盐田后撤。
武安国没有犹豫,立刻疏散將刚组织好的壮丁,然后便带著数百盐场守军钻进了刚刚修建好的堡垒——守住堡垒,等大军回援时,便可两面夹击。
等船队靠岸时,整个海滩已经空无一人。
“哈哈!”
船头,管承看著空旷的盐场,以及远处堡垒上,隱隱探出的人头,狂笑出声:
“孔北海倒是有意思!在海滩上修了一道烂龟壳子?就能挡得住老子的大军?”
他耗费半月整备军力,指挥船队绕过山东半岛,进入渤海海湾,就是为了奇袭夺取北海的物资!如今看来,这计划竟出乎意料的简单!
管承举刀,指向空旷的海滩喊道:“传令!”
“登陆之后,劫掠烧杀!抢不走的全部摧毁!等班师回程,咱们开庆功宴去!”
船队中爆发震天的呼喊。
无数黄巾军爭先恐后地跳下船,踏著冰冷的海水,冲向空旷的沙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