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苍梧洞没饿死一个人,没冻死一个娃娃。”
“这都是你给的!”
说著,他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躯,几乎挡住,透窗而入的阳光。
“现在有人跟我说,你这王位是假的。”
兀突嗤笑一声。
“假的又怎样?这成都城是你带人打下来的。”
“这碗里的酒肉是你赏的!那些嚼舌头的酸儒,城破的时候在哪儿?”
“魏狗霸占成都的时候,他们在哪儿?”
他走到殿中,环视眾人,声音如同擂鼓:
“我们山里人认死理:谁让儿郎们有饭吃、有衣穿,谁就是王!谁让咱们挺直腰杆,谁就是天子!”
刘玄静静看著兀突,良久,缓缓起身,端起酒碗:
“洞主这番话,可比千篇檄文更有力量。”
“我刘玄今日在此立誓:只要有我汉人一口饭吃,就绝不让南中夷部的兄弟饿著,只要我大汉还有一寸土,就必有夷部兄弟的立足之地。”
兀突重重点头,端起酒碗两人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
刘玄问起汉中战事细节,兀突说得兴起,连比带划。
“那帮魏狗,开始还追,后来学乖了,缩著不动。我们就夜里去他们营外头敲锣,学狼叫,学鬼哭……哈哈,嚇得他们一宿一宿不敢睡!”
眾人鬨笑。
吕祥却问:“洞主,此战伤亡如何?”
笑声渐息。
兀突沉默片刻,抹了把脸:“死了三十七个,伤了百来个。有几个……是跟我从小一块儿爬树掏鸟窝的兄弟。”
殿內气氛微沉。
刘玄放下酒碗,正色道:“阵亡將士名单,洞主报上来。抚恤按三倍发放,由官仓直接拨付其家。若有父母妻儿无人奉养,可接来成都,官府供养终身。”
兀突猛地抬头,虎目圆睁:“王上……此言当真?”
“君无戏言。”刘玄一字一句,“凡为我大汉流血者,其家必得厚养;凡为我汉土捐躯者,其名必刻丰碑。”
兀突喉结滚动,忽然离席,单膝跪地,右拳重重捶胸:
“王上!从今日起,苍梧洞三千儿郎,便是你的刀、你的盾!水里火里,只要你一句话!”
刘玄扶起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相视无言,却各自瞭然於胸。
宴至尾声,刘玄屏退左右,独留兀突与王昕。
“让你班师回成都,是我向大將军下得令。方才人多我没法说,眼下成都確有宵小作乱。”
刘玄低声道:“数日后,我將赴惠陵祭祀,届时恐有变故。”
兀突咧嘴一笑,“王上是要我带人……镇场子?”
“不只镇场子。”刘玄目光微凝,“你需將本部兵马拆成两部,一部交由王昕统领,一部由你自己统领。”
隨后,他朝王昕道:“你领一部蛮兵,到时隨陈朔行动,至於要做什么,陈朔会告诉你的。”
“洞主你带剩下蛮兵,提前一日到惠陵四周的密林中设伏,若遇其它人,不必请示,直接杀之。”
兀突会意,重重点头:“王上放心。”
“此事绝密。”刘玄叮嘱,“除你亲信,不可泄露。”
送走兀突,已是黄昏。
王昕陪著刘玄在宫墙下散步,晚风徐徐吹拂,带著透骨的寒凉。
“大哥,这蛮子……倒是个真性情的。”
刘玄望著天边渐暗的云霞,轻声道:“真性情的人,往往比满口仁义道德的人,更值得託付。”
他想起譙熙、黄衍那些文臣,想起他们奏请祭祀时那副“为国为民”的嘴脸,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王昕,你信么?”
“有些人跪久了,就见不得別人站著。他们自己把脊梁骨打折了,便觉得天下人都该趴著。”
王昕挠挠头却是不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