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华振业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对丈夫的要求?对自己的要求?有什么不一样吗?他只要对翠翠好,护著她,不让她受委屈,赚钱养家,给她一个好的生活,不就足够了吗?
看著华振业的茫然,华玄宗没有急著开口,只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啜了一口。膳堂中安静了下来。
“爹……孩儿……”良久,华振业垂头开口,语气失落道,“孩儿,孩儿不知道……”
华玄宗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温和地看著他,问道:“振业,你说你要护著石翠翠,好,那为父问你,若之后朝廷拿不下鸣泉,华家遭难,华家村……石翠翠被定王大军或者西蛮掳走,你能怎么办?你说要护著她,又拿什么去护呢?”
华振业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他如今才炼气一层,连一具黄阶中品的威灵侍都打不过。若大荒山真的遭逢大难,自己都要靠爹娘,靠杨叔吕叔牛叔王妈妈等华家叔伯长辈护著,又何谈护人?
“你还说,要让她不受委屈……好,为父再问你。”华玄宗继续发问,言词越发尖锐,“若有一日,她被人欺辱,你拿什么替她出头?拿你那张嘴去说理,还是拿你那炼气一层的修为去拼命?”
华振业的头越垂越低,脸红得好似要滴出血来。
华玄宗没有给这个少年留丝毫情面,继续问道:“振业,你说要赚钱养家,那为父再问你,你拿什么赚钱?你会炼丹还是炼器?还是会经商?如今,你修行財资全靠家中发放,连买一颗养元丹的钱都要找兄妹借,如何能谈养家?”
“爹,孩儿……”华振业的眼眶开始泛红,嗓音有些沙哑,“那只是,只是现在……”
“只是现在?”华玄宗轻笑一声,目光忽地一冷,看著他,“振业,可为何,为父觉得,那也是未来呢?”
话音一落,华振业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著神情冷淡的父亲,嘴唇蠕动著,流下了两行滚滚泪珠。
华玄宗的心一颤,眼中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疼惜。他继续开口,话音仿佛从九天落下,一字一句敲在华振业心头,不断迴荡:“振业,为父可以明確告诉你,若你还是如今这般模样,把修行財资花在一个凡人女子身上,整日沉溺温柔乡,自陷英雄冢,那便是,你一无是处的未来!”
“一……一无是处?”华振业闻言,瞬间如遭雷击,眼泪越滚越多。他从小到大也没受过如此重的批评,此刻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爹!振业不会的!不会的……”
“振业……”良久,华玄宗轻嘆一声,语气再度柔和下来,“为父是在问你,也是在提醒你。你喜欢一个人,想对她好,这没有错,但问题是,你若连自己都立不起来,又能拿什么去对她好呢?”
华振业的哭声忽地一顿,渐渐小了。
“振业,为父能够理解你。”华玄宗微微一笑,眼中却闪过一抹哀伤,“当年,在华阳华家,为父也想护住一个人,可为父……到底没有做到。为什么?因为当时,为父太弱了,连自己都护不住。”
华振业抬起头,双眼通红看著父亲。他听过华家的故事,父亲的故事,知道父亲说的是谁。
“后来,为父明白了。”华玄宗端起茶盏,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他没有解释明白了什么,而是道,“为父不反对你和石翠翠的事,但为父还是要问你……振业,你修的是道,不是一辈子的保鏢。你喜欢石翠翠,这没有错,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要走什么样的路?道途漫漫,法脉大千,修行者如过江之鯽,有人求长生,有人求力量,有人求逍遥自在,有人求护佑一方。振业,你求的,又是什么呢?”
修行所求为何?
华振业沉默了,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之所以修行,是因为生在修行家族,破了知见障,自然而然就修了。他想要变强,是因为想要为华家报仇,想要保护石翠翠。可报仇之后呢?保护翠翠一辈子之后呢?
他不知道。
“振业,为父当年,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华玄宗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在华阳华家的时候,为父的答案是让娘亲过上好日子。后来,华家没了,为父的答案变成了復仇。再后来,有了你们,为父的答案又多了一条……那就是让你们不再过为父当年那种日子。振业,答案会变,但问自己的心,不能停。你若连自己想要什么都说不清楚,法力再雄厚,也不过是无根之木。”
华振业低下头,看著碗里已经凉透的剩米饭,良久,尷尬地开口道:“爹,孩儿……不知道。”
“不知道没关係,你还小,有的是时间去想。”华玄宗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华振业的肩膀,“振业,喜欢一个人,可以是你修行的动力,但不该,也不能是你修行的全部。若有一日,你把所有的心念都系在一个人身上,她若安好,你便安心,她若有事,你便崩溃。这样的你,这样的道心,太脆弱了。”
华振业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目光,而后用力地点了点头,使劲抹了一把脸,瓮声道:“爹,孩儿明白了……”
“为父相信你能明白。”华玄宗看著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振业,修行者也是从凡人而来。为父的母亲,你的奶奶,也是凡人。她一辈子没修过行,却教会了为父太多。为父能有今日,离不开她。所以,为父从不觉得凡人有什么不好。为父只是希望,你不要因为一时的衝动,留下终身的心魔。”
华振业没有听懂最后那句话,但他听懂了前面的每一个字,用力点头道:“爹,我一定会好好修行的。”
华玄宗点了点头,站起身,揉了揉他的头,笑道:“去吧,早些休息。”
华振业一愣,旋即咧嘴笑了起来,大声应道:“是,爹!”说完便站起身,朝华玄宗行了一礼,转身跑出了膳堂。
华玄宗看著那扇还在晃动的门,眼底带著几分感慨。
少年人的心性如火如风,炽烈而飘忽。今日他说要娶她,明日他说要变强,那后天呢?大后天呢?
时间,自会给他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