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明天回家
团体赛最后一天,气候异常,莫斯科罕见的下起了雨。
细雨如丝,打在计算中心灰白色的外墙上,让整栋建筑看起来像一座沉在水底的堡垒。
陆沉站在门口等林枫,看著雨幕中陆续走来的各国队员。
苏联队最先到。
金髮队长伊戈尔走在最前面,看到陆沉时微微点头。从算法模块那天起,这个动作就取代了之前礼貌性的无视。
东德队紧隨其后。四个队员都穿著整齐的队服,步伐像量过一样一致。
然后是匈牙利队。拉斯洛远远就朝陆沉挥手,雨珠掛在他的眼镜片上,他也不在意。
“昨晚我没睡好。”拉斯洛走过来,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紧张?”陆沉问。
“不是。”拉斯洛摇头,“我一直在想你那个二次元的刚度矩阵组装方法。你说用高斯积分点做数值积分的时候,可以预先计算形函数的导数值“,“对。”
“我把那个思路推广了一下。”拉斯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如果用谱方法呢?把形函数换成正交多项式,积分点换成高斯—洛巴托节点。这样刚度矩阵会变成对角阵。”
陆沉接过纸,扫了一遍。
他看得很认真。
不是因为內容复杂,这些推导对於他来说,理解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是因为拉斯洛走的方向,完全正確。
谱有限元。
这是前世1990年代计算数学的重要突破。
用高阶正交多项式做基函数,配合特殊积分点,可以把刚度矩阵变成对角阵,求解效率提升一个数量级。
而拉斯洛·科瓦奇,在1989年的莫斯科,在没有前人论文指引的情况下,自己往前推了一步。
“怎么样?”拉斯洛问,语气里带著一丝不確定。
陆沉把纸还给他。
“方向是对的。”他说,“但有三个问题。”
拉斯洛立刻掏出笔:“你说。”
“第一,正交多项式在高阶时会出现runge现象,边界附近的振盪会破坏精度。需要用非均匀节点分布来控制。”
“第二,对角刚度矩阵只对规则区域成立。如果求解区域不规则,坐標变换会引入非对角项。你需要找一个保持对角性的变换方法。”
“第三——”陆沉停顿了一下,“谱方法对解的平滑性要求很高。如果真解不够光滑,收敛速度会从指数级掉到代数级。”
拉斯洛飞快地记著,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记完后,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沮丧,只有兴奋。
“这些问题都有解吗?”
“有。”陆沉说,“比赛结束后,我把相关文献的思路整理给你。”
拉斯洛愣了一下:“什么文献?”
陆沉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1989年,谱方法的自適应技术还没有成体系的文献。
“我的意思是。”他说,“我推导过一些,可以写给你。”
拉斯洛看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知道吗————”他最后说,“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像一个参赛选手。”
“像什么?”
“像一个从未来回来的人。”
雨声忽然变得很清晰。
陆沉没有接话。
他只是转过身,走进了计算中心的大门。
九点整,团体赛最终排名公布。
赛场前方的幕布缓缓拉开,一块巨大的木製排名板显露出来。上面的名次用俄文和英文双语標註,工作人员正在从下往上张贴各队的最终得分。
第十名。第九名。第八名。
每贴出一个名字,对应的队伍区域就会响起一阵或遗憾或释然的动静。
第七名。第六名。第五名。
保加利亚队。捷克斯洛伐克队。波兰队。
第四名。
东德队。
东德队的队员们沉默著。他们的总分与第三名只差零点几分。那个瘦高的队长攥紧了拳头,然后缓缓鬆开,站起身来,朝评委席鞠了一躬。
第三名。
罗马尼亚队。
罗马尼亚队的区域爆发出欢呼。几个队员拥抱在一起,其中一个女生红了眼眶。
第二名。
苏联队。
赛场安静了一瞬。
苏联队。
第二名。
这在过去十年里从未发生过。
伊戈尔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平静。
他站起来,带头鼓掌。掌声不大,却稳定。
他的教练坐在旁边,表情复杂。金属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確认。
確认了什么,他自己可能也说不清楚。
第一名。
中国队。
林枫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
他转头看陆沉,嘴巴张著,却发不出声音。
另外两名队员已经抱在了一起。
周教授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颤。过了很久,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
陆沉站起身。
他没有欢呼,没有拥抱。
他只是看著排名板上的那行字:“第一名——中国队。”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的雨。
雨还在下。
但天边,好像亮了一点。
颁奖仪式在下午举行。
计算中心的报告厅被重新布置过。主席台上铺了红绒布,奖盃和奖牌整齐排列。苏联科学院数学学部的一位院士出席颁奖,白髮苍苍,声音沙哑却洪亮。
第三名,罗马尼亚队。铜牌。
第二名,苏联队。银牌。
第一名,中国队。金牌。
当周教授代表中国队从院士手中接过金质奖盃时,全场起立鼓掌。
陆沉站在队伍里,和队友们一起鼓掌。他注意到,伊戈尔鼓掌的姿势很標准,手掌与手掌之间保持著精確的角度。
也注意到,拉斯洛的掌声最响。
也注意到,观察席后排,索科洛夫没有鼓掌。
他只是在看著陆沉。
眼神里有一种难以描述的东西。
不是敌意。
是计算。
像是在计算某个复杂方程的解。
颁奖结束后,队员们被允许自由活动。林枫拉著队友去红场拍照,周教授去大使馆匯报情况。陆沉一个人走回宿舍。
走廊里很安静。大多数人都还在赛场那边。
他走到房间门口,正要掏钥匙,发现门是虚掩著的。
陆沉停住脚步。
他的大脑在一瞬间进入高度警觉状態。门缝的宽度。门轴的位置。室內可能的人员分布。可能的撤退路线。
这些信息在零点几秒內完成处理。
然后他推开门。
房间里坐著一个人。
索科洛夫。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本俄文版的《数值分析导论》。看到陆沉进来,他合上书,放在膝盖上。
“门没有锁。”他用俄语说,语调平缓,“我等你很久了。”
陆沉走进去,没有关门。
“您应该提前告知。”
“是的。”索科洛夫点头,“但我猜,如果我正式约见,你的领队会拒绝。所以选择了这种方式。不礼貌,但有效。”
陆沉在床边坐下,与索科洛夫面对面。
“什么事?”
索科洛夫没有立刻回答。他打量著陆沉,目光从上到下,像是在审视一件精密的仪器。
“你的算法。”他终於开口,“预条件共軛梯度法的那个,我让计算中心重新跑了一遍评测。”
陆沉等著他继续。
“他们用的是標准测试集。我让他们换了一组更病態的矩阵。”索科洛夫说,“条件数比原来的大两个数量级。”
“结果呢?”
“你的方法仍然收敛。叠代次数从四十七次增加到六十二次。
而標准的不完整cholesky分解,在条件数放大两个数量级后,叠代次数从原来的一百二十次增加到了四百次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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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科洛夫停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