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乌米尔的左颈完好如初。绷带的切口还在,从切口里露出一线皮肤完整光滑,连一道红印都没有留下。
巴兹后退了一步,刀柄在掌心里滑了一寸,又被他下意识握紧。他的瞳孔放大,大脑正在拼命处理眼前看到的一切。
迪乌米尔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翅膀收拢,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
“还有两招。”
巴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重新握紧刀柄,將刀从双手改为单手握右手握柄,左手鬆开,垂到身侧。
这不是標准的发力姿势,是他要换招式了。他的右臂肌肉膨胀了一圈,武装色霸气在肌肉纤维之间流动时將肌腹撑了起来。霸气从刀身上退回来,退回他的手臂,在他的小臂和手背上重新凝聚。
將覆盖整柄刀的量压缩到一只手臂上,浓度自然上升。
他踏前一步,右脚踏地时,脚下的碎石被震得跳起来,悬在空气中那一瞬间,像被定住了。右拳轰出。从右侧抢过来,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內凹的弧线。
这一拳的目標是迪乌米尔的左侧太阳穴。太阳穴底下是题骨,题骨內侧是脑膜中动脉。拳力透进去,动脉破裂,颅內出血,人会死得比颈动脉被切开更快。
拳头砸在迪乌米尔的太阳穴上。撞击声像用锤子敲一块被布包著的石头。
迪乌米尔的头被拳力推得向右偏了一下,幅度不大,大约偏了两指宽的距离。左题部的绷带在拳头下碎裂,露出底下的皮肤。拳印周围的皮肤迅速变成青紫色,那是皮下毛细血管破裂后血液渗入组织间隙的顏色。
可下一秒,青色的火焰又从拳印中心冒了出来。
像泉水从泉眼里涌出来。火焰从凹陷的皮肤表面向四周流淌,流过青紫色的淤血区域时,那些淤血便像被水冲刷的墨跡一样,从皮肤上剥离、稀释、消失。拳印本身也在火焰的填充下一点点恢復原状。
凹陷的皮肤升起来,断裂的胶原纤维重新接合,被压扁的脂肪细胞恢復球形。
火焰熄灭时,迪乌米尔的左侧太阳穴完好如初。
巴兹的呼吸彻底乱了,胸腔起伏的幅度一次比一次大,握著刀的手终於开始发抖。
“还有一招。”迪乌米尔说。
巴兹没有出第三招。他站在原地,刀垂在身侧,右手的颤抖已经从手指蔓延到手腕。
他身后那四十个人,没有一个出声,眼神和巴兹一样,瞳孔放大,嘴唇微张,像一群看见了完全无法理解的事物的孩子。
迪乌米尔等了大约五息。见巴兹迟迟没有动作,冷淡地说道:“三招到了。”
巴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几乎是本能地將刀举起来,横在身前,做出防御的姿態。
但他的刀刚举到一半,迪乌米尔的右手便已经按在了他的头顶。
不是快,是准。迪乌米尔伸手的动作很慢,慢到巴兹能清清楚楚看见那只缠著黑色绷带的手朝自己的头顶落下来。但他躲不开。身体在那只手落下来的过程中,做出了一个与他的意志完全相反的判断僵直。
迪乌米尔的手指收拢。五根手指隔著绷带扣住巴兹的颅顶,拇指按在额骨正中,其余四指分別按住左右顶骨和顳骨。
他的手指没有用力,只是搭在那里,像一个人將手搭在栏杆上。紧接著他低头,將嘴凑到巴兹耳边。绷带遮住了他的嘴唇,但他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进了巴兹的耳朵里,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对付你这种海贼,就没必要信守承诺了。”
他的手指收紧,五根手指一点一点压进巴兹的颅骨。武装色霸气在他指尖凝聚。
巴兹的颅骨在那股压力下发出细微的、像乾柴被折断前的吱呀声。眼睛向外凸出来,眼白上的毛细血管一根一根破裂,將眼白染成不均匀的淡红色。
他的嘴张到最大,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被挤压变形的音节,听不出是求饶还是咒骂。
他的双手举起来,抓住迪乌米尔的手腕,指甲嵌进绷带的缝隙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迪乌米尔的手腕纹丝不动,像一根浇铸在混凝土里的铁柱。
紧接著是一声脆响。巴兹的颅骨在迪乌米尔指尖合拢的方向上裂开了。裂缝从他的额骨正中开始,沿著骨缝的走向向后蔓延,越过冠状缝,越过矢状缝,一直裂到人字缝才停住。
他的身体在颅骨裂开的那一瞬间猛地抽搐了一下,紧接著便不动了。双手从迪乌米尔的手腕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还保持著抓握的姿势,但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
迪乌米尔鬆开手。巴兹的身体向后倒去,倒在碎石地上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洞口周围安静得像被抽走了所有空气。巴兹带来的那四十个人仍旧站在原地,像一群被定格了的蜡像。迪乌米尔从巴兹的尸体旁走开。他走到加尔面前,停住。加尔的光头上渗著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日光里亮晶晶的。他身后的二十几个人,表情和对面那四十个人差不多,只是多了几分庆幸,少了几分恐惧。
“矿工有没有受影响?”迪乌米尔问。
加尔愣了一下,隨即摇头。
“没有。他们在洞里,不知道外面的事。”
迪乌米尔点了下头。他侧过身,视线扫过巴兹带来的那四十个人。那些人被他一看,像被风吹过的草,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
“船留下。”迪乌米尔说。“日落之前,不要在蜂巢岛的海域让我再看见你们。”
那四十个人用行动回答了一一几乎是同时转身,朝港口的方向走。起初是走,脚步很快,像竞走。紧接著不知是谁先跑起来的,整个人群便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从走变成跑,从跑变成狂奔。
迪乌米尔目送他们跑远,紧接著收回视线。
加尔还站在原地。他身后的二十几个人也还站著,像在等什么。
“金矿照旧。七成。”迪乌米尔看了加尔一眼。
加尔点头。
迪乌米尔展开翅膀,消失在云层里。
加尔仰著头,直到那道黑色的影子完全被云吞没,才將视线收回来。让人將巴兹的尸体抬到港口,装进一条从巴兹那艘船上卸下来的救生艇里,盖上帆布。
救生艇被推入海中,潮水將它一点一点带离港口,朝西北方向漂去。
帆布的一角被海风吹开,露出巴兹的半张脸颅骨塌陷,眼窝深陷,嘴角掛著一丝已经乾涸的暗红色痕跡。
夕阳照在那张脸上,將皮肤染成一种温暖的橘红色,像还活著。紧接著潮水带著救生艇越过礁石带,越过浅滩,进入那片被暮色染成灰蓝色的开阔海面。
海平线上,最后一缕日光正在熄灭。
港口的海贼们或蹲或站,目送那条救生艇漂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