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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 黑石

转轮王召见,赵长空第一次走进黑石总舵——明面上是京城一间杂货铺,暗门后別有洞天。

杂货铺的门脸很小。

搁著针头线脑、粗盐黄纸,一个打瞌睡的伙计守在柜檯后,听见脚步声,眼皮都不抬。

赵长空跨过门槛。

身后,领路的黑石帮眾无声退去。

他在货架间站了片刻。

然后看见墙角那面落灰的穿衣镜——镜框雕著缠枝莲,镜面却暗沉沉的,照不出人影。

他伸手。

指尖触到镜框边缘,往左推三寸。

咔嗒。

货架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

阴冷的风从地底涌上来,带著淡淡的血腥气。

赵长空没犹豫。

他踏下石阶。

地室比料想的大。

四壁点著油灯,火苗被不知哪来的风吹得摇曳不定。长案后坐著几个人,面目被灯影切得支离破碎。

靠左的老人裹著件洗得发白的旧斗篷,领口磨出了毛边。

他咳了一声。

那咳嗽声像破风箱漏气,从胸腔深处撕扯出来,带著隱隱的铁锈味。

彩戏师,连绳。

老人没看他。

浑浊的眼珠盯著案上那盏灯,不知在想什么。

他旁边蹲著个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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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油陈。

这諢號起得贴切——他整个人像一坨凝住的猪油,堆在椅子上,挤得扶手都往外撇。

胖子笑眯眯的。

那笑容却很怪,嘴角咧开时,眼珠纹丝不动。

他打量著赵长空,像屠户打量案上的肉。

赵长空没理他。

他看向长案尽头。

那里坐著个人。

脸隱在灯影最深处,只隱约看见下頜的轮廓——光洁,无须,辨不出男女。

转轮王。

地室里忽然静下来。

连绳不咳了。

肥油陈的笑容也敛了三分。

那隱在暗处的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铁勺刮过锅底。

“细雨走了。”

三个字。

没有愤怒,没有意外。

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赵长空垂首。

余光里,连绳的手指动了动——那是握刀的手势。

肥油陈的呼吸沉了一瞬。

只有转轮王纹丝不动,连衣褶都没起波澜。

“罗摩遗体在她手里。”转轮王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顿了顿。

“你们去。”

连绳没应声。

肥油陈堆起笑:“属下必当尽力。”

转轮王没看他。

那双隱在暗处的眼,落在赵长空身上。

“雷彬。”

“在。”

“你有话要说?”

赵长空抬起头。

他看著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暗影。

“细雨为何叛逃?”

地室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肥油陈的笑容僵在脸上。

连绳的咳嗽憋回了喉咙里。

那暗影沉默了一息。

然后转轮王笑了。

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空酒罈。

“你倒是敢问。”

他没回答。

挥手。

长案边的灯火齐齐一暗。

赵长空躬身,退出地室。

走出杂货铺时,巷口的槐树上停著只乌鸦。

它歪著头,漆黑的眼睛盯著他。

赵长空与它对视。

乌鸦忽然振翅,扑稜稜飞过屋脊。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片黑羽没入灰濛濛的天色。

然后他转身。

走回那间有麵摊、有妻儿、有七十二枚飞针的小屋。

翌日清晨。

赵长空在巷口支起麵摊。

条凳是从邻居家借的,缺了一条腿,垫了半块瓦片才稳当。案板架在两张条凳上,麵团搁在正中,覆著湿布。

他揉面。

雷彬的手很巧。

握针稳,揉面也稳。

麵团在他掌下渐渐舒展,从粗糙的一团变成光洁的椭圆。他擀开,摺叠,再擀开。木棍碾过麵皮,发出有节奏的篤篤声。

“雷掌柜,今儿这么早?”

是昨日井边洗衣的妇人。

她端著木盆经过,探著头往锅里瞧。

“老规矩,一碗阳春麵,汤宽些。”

“噯。”

他下面。

麵条在沸水里翻滚,由硬变软,由白变半透。长筷挑动,水汽腾起,糊了他一脸。

他眯起眼,手上没停。

面盛进碗里,汤是骨头汤,熬了一夜,白得像牛乳。

他搁上葱花。

妇人接过去,吸溜一口。

“雷掌柜这手艺,”她咂嘴,“比城东老张家的麵摊强多了。”

他没应声。

妇人也不在意,端著碗蹲到檐下,呼嚕呼嚕吃起来。

阿兰抱著幼子出来。

孩子刚睡醒,脸蛋红扑扑的,眯著眼往他这边张望。阿兰把他往怀里拢了拢,在门槛边坐下。

她没说话。

只是看著他揉面、煮麵、捞麵。

阳光从巷口斜斜切进来,落在她鬢边。

赵长空抬头。

四目相对。

阿兰轻轻笑了笑。

“今日的面,”她说,“比往常劲道些。”

他低下头。

“练了三年,总该有长进。”

麵摊收了,日头已近中天。

赵长空把条凳还给邻居,案板扛回屋,瓦片垫回墙角。

阿兰在里屋哄孩子午睡。

他独坐堂屋。

窗外很静。

卖糖葫芦的唱喏声远在几条巷外,像隔了一层水。

他从腰间解下针囊。

七十二枚飞针,一枚枚排在桌面上。

针芒细如牛毛,淬蓝的光在午后日头下几乎看不见。

他拈起一枚。

雷彬的心法叫《滴水劲》。

水至柔,亦至刚。飞针出手时轻如鸿毛,入体后却如滴水穿石——初时不觉,待察觉时,经脉已破。

他又拈起另一枚。

推山掌的心法叫《镇岳功》。

山至刚,亦至稳。一掌推出,如泰山压顶。

他没学过完整的镇岳功。

石龙只传了入门十六式的心法口诀,是整套功法的简化版。气走手三阴、手三阳,路线极简,发力也浅。

但够了。

他闭眼。

两股真气在丹田同时升起。

一道柔,一道刚。

一道如细流,一道如磐石。

他试著將它们拧在一起。

疼。

像有人拿钝刀在他经脉里搅。

他咬紧牙,额头沁出细汗。

那两股真气根本不听使唤。

滴水劲往左,镇岳功往右。它们在丹田里打转,撞在一起,又弹开。

他强行催动。

然后他听见自己闷哼一声。

喉头涌上腥甜。

他睁眼,低头。

掌心里一摊血。

“当家的?”

阿兰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著刚醒的惺忪。

他抹去掌心的血,藏进袖中。

“没事。”他说,“碰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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