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来,目光殷切地看著董卓,沉声道:“儒以为,不若深沟高垒,坚守不出。”
“待敌军粮儘自退,再图后计。”
“如此虽缓,却稳。”
“贾文和之计,未免太过冒险了。”
在李儒看来,贾詡之计,是让二虎竞食,两败俱伤。
到时候就没有贏家了,全是输家。
董卓闻言,沉吟半晌,捋须不语。
他心中明白李儒说的有理一贾詡之计,確实是在赌。
赌吕布能挡住盟军,赌两路兵马配合无间,赌盟军內部生变。
若是赌贏了,万事大吉;若是赌输了————
然他转念一想,李儒之计,固然稳妥,却未免太过消极。
关东诸侯初起,士气正锐。
若一味坚守不出,反倒示弱,使敌军更加猖獗。
何况他董卓纵横天下数十年,靠的就是一股狠劲,岂能未战先怯?
董卓方欲再言,忽见李儒沉吟不语,面色数变,乃问道:“文优,何所思也?”
李儒敛神,拱手道:“儒有所思,今折上將华雄,贼势方张。”
“有一层隱患,不可不虑。”
董卓问:“何隱患?”
李儒目色微冷,声低数分:“袁绍为盟主,其叔袁隗,现居太傅之位,在洛阳。”
“倘或里应外合,开关纳敌,深为不便。”
“儒以为,宜先除之,以绝后患。”
董卓闻言,面色遽凛,抚案道:“文优此语,正中要害!”
“非君提醒,老夫几忘之矣!”
即唤李傕、郭汜至,厉声道:“尔二人引兵五百,即刻围太傅袁隗宅,不分老幼,尽诛之!”
“取隗首,至关前號令!”
二人领命而去。
半时辰后,太傅府中惨呼、哭號、刀兵之声杂沓而起,彻夜不绝。
火光烛天,映红洛阳半城。
袁隗一门老幼,无分男女,尽毙於刃下。
袁隗白髮苍苍之首,被割入木匣,星夜驰送虎牢关前。
悬於高竿,號令示眾。
消息传至酸枣,袁绍闻之,痛哭失声,切齿誓杀董卓。
此是后话。
却说董卓既定了分兵之策,当即点齐人马,浩浩荡荡向虎牢关进发。
十五万大军分作两路:
一路五万,由李催、郭汜率领,前往旋门关。
一路十万,由董卓亲自率领,同李儒、吕布、樊稠、张济等將,直奔虎牢关。
大军行至虎牢关,已是三日之后。
虎牢关南连嵩岳,北濒黄河。
山势险峻,关城巍峨,乃洛阳东面门户。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董卓入关之后,依贾詡之计,分拨人马。
吕布引精兵三万,至关外十里处扎住大寨。
深沟高垒,营寨坚固,与关上遥相呼应。
董卓自率余下七万大军,屯於关上,居高临下,俯瞰关外平原。
关上关下,旌旗相连,营帐相望。
鼓角之声此起彼伏,声势浩大。
关上遍插“董”字大旗,关外吕布大寨前高悬“吕”字旗號。
两面大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如两头巨兽张牙舞爪,虎视眈眈地注视著东方。
那里,是盟军大营的方向。
流星马探听得董卓亲率大军至虎牢关,吕布扎寨於关前,急急回报袁绍大寨。
袁绍聚眾诸侯议事。
帐中气氛凝重,诸侯们面色各异。
董卓亲至,吕布当前,这仗不好打。
曹操却站起身来,朗声道:“董卓屯兵虎牢,截我诸侯中路,欲断我粮道、分我兵力。”
“今当以一半兵马迎敌,一半留守,互为策应。”
袁绍略一沉吟,道:“孟德可率一军前往,然不可孤军深入。”
“本盟主分拨八路诸侯,与你同往。”
当下袁绍传令,分王匡、桥瑁、鲍信、袁遗、张邈、张杨、韩馥八路诸侯,各引本部兵马,往虎牢关迎敌。
曹操引军往来救应,以为接应。
八路诸侯,各自起兵,浩浩荡荡杀奔虎牢关而来。
大军行至虎牢关前三十里处,安营下寨。
八路诸侯各据一方,营帐连绵,旌旗蔽日,与董卓军遥遥相对。
一时间,虎牢关前,两军对垒,大战一触即发。
虎牢关前,吕布大营。
吕布正用绢布擦拭著方天画戟。
其指修劲,抚过戟刃时,锋刃似亦柔顺几分。
帐中诸將分列左右,屏息敛声,但目注之。
空气中皮革金铁之气,杂牛油烛烟,沉沉可掏。
良久,吕布置绢,举目环视诸將。
忽启口,声不疾不徐,自有睥睨天下之概:“华雄见斩,尔等以为,盟军中何人能取之?”
帐中寂然。
诸將相顾,莫敢轻对。
少顷,侯成出一步,拱手道:“將军,华雄驍勇绝伦,在凉州时即称猛將之冠。”
“末將观彼关东之人,但知清谈玄虚、吟风弄月,岂比得我边地健儿?”
“雄之死,多半中其奸计。”
“或为乱箭所毙,或墮伏中,或遭暗算耳。”
“若论两阵对圆,单骑决斗,关东岂有能敌雄者?”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亲眼所见一般,言语间对关东诸侯满是不屑。
吕布不置可否,但淡淡“嗯”一声,目转向张辽。
张辽字文远,雁门马邑人。
身长八尺,面如紫玉,目若寒星,在诸將中颇负威望。
见吕布目至,略一沉吟,拱手道:“將军,末將以为侯成之言非是。”
侯成面色微变,方欲启齿,张辽已续言之。
其声沉稳,不疾不徐:“末將尝细询华雄麾下逃归之部曲。”
“据亲歷者所言,雄非死於暗算,亦非歿於乱军。”
“乃两阵对圆,堂堂正正接战,为一少年郎所斩。”
“彼少年不过弱冠之年,匹马出阵,与雄战不数合。”
“便一枪中其要害,復以剑梟其首。”
“此等本事,岂奸计所能为?”
“末將以为,盟军中实有能者,我辈未可轻敌。”
张辽言毕,帐中復寂。
侯成面色青白相间,然不肯服,冷笑道:“文远,君言未免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所谓少年斩雄,不过败军之將饰非之辞耳。”
“败则败矣,自当夸敌之强,以自解免。”
“君我在边地转战多年,几曾见关东人中有像样英雄?”
“彼辈何等德性,君岂不知?”
张辽面色一沉,目若寒刃,直视侯成,声亦冷峻数分:“侯成,尔言殊无谓。”
“胜败乃兵家常事,华雄既败,正宜从败中求教,岂可一味自欺?”
“尔口口声声谓关东无人,然斩华雄之少年,岂非关东人耶?”
“尔於对手为谁、有何本事,尚未弄清,便在此大言不惭。”
“他日对阵,若缘轻敌而败,此责尔担得起乎?”
侯成被此语噎得面赤,口欲张而不得。
况张辽確实言言在理,己若再言,徒自取辱耳。
帐中诸將皆俯首不语,气氛一时凝滯。
吕布闻二人爭执,微蹙眉,拭戟之手亦止。
掷绢布於案,发“啪”一声轻响。
声虽微,若投石深潭,激得诸將心头一颤。
举目冷扫侯成、张辽,沉声道:“足矣。”
仅此二字,若寒冰裂空,威不可犯。
侯成与辽皆低首,不敢復言。
吕布起身,方天画戟拄於身侧,戟刃寒光映面,愈显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他声虽平,字字若铁:“汝等爭来爭去,无非揣度。”
“华雄究为堂堂所斩,抑或中计。”
“彼少年是真有本事,抑或虚名。”
“即爭三日三夜,亦难有定论。”
话音一顿,唇角微扬,露意味深长之笑,徐道:“既不明盟军虚实,前往一试便知。”
“是骡是马,牵出遛之,立见分晓。”
此言一出,帐中诸將俱凛。
张辽方欲言,高顺已先出列。
高顺素来寡言少语,在诸將中不甚显。
然每言必中,每战必先。
其人身长八尺,面黧黑。
容色刚毅,甲冑在身,若铁铸然。
向吕布一拱手,声虽低而异常坚定:“將军,相国临行有严令。”
“但宜坚守,待联军来攻,不可轻出。”
“將军若往试探,恐违相国之命。”
“且我军新败,士气未復,此时出营,万一有失,反为敌所乘。”
“末將请將军三思。”
吕布闻言,面色微沉。
他素不喜高顺—
此人性太拘执,不知通变,凡事但守军令,不肯逾越分寸。
乃冷视高顺一眼,淡淡道:“尔未免太泥於令。”
“相国言坚守者,恐我军贸然出击,中敌伏耳。”
“我但引兵一探盟军虚实,观彼斩华雄之少年究系何人,非与死战也,有何不可?”
“探明即归,何言违令?”
高顺脸色不变,仍拱手道:“將军,战场之上,变在呼吸。”
“试探之事,可遣斥候往,不必將军亲涉险地。”
“將军乃三军之主,倘有疏虞”
吕布不耐,挥手断之,声已有不悦:“————罢了罢了。”
“吾意已决,毋復多言。”
高顺嘴唇微动,终不復言。
默退一步,面色愈沉。
侯成见状,进前问道:“將军欲率多少人马?”
吕布略思,道:“————三千铁骑足矣。”
“但往探虚实,非攻城拔寨,何须眾乎?”
“三千精骑,来去如风,即盟军有伏,其奈我何?”
张辽闻言,眉峰深锁,趋前拱手道:“將军,末將以为三千骑犹嫌不足。”
“盟军只一少年便能斩华雄,足见其中实有能者。”
“將军虽勇冠三军,然彼眾我寡,不可不防。”
“末將请將军多率人马,以备不虞。”
吕布视辽一眼,目中有不耐之色,然亦知其所言非尽无理。
沉吟片时,终頷首道:“也罢,既如此,尔等八人,隨吾同往。”
目扫帐中诸將,一一点名:“张辽、高顺、郝萌、曹性、成廉、魏续、宋宪、侯成。”
“尔八人各领本部兵马,隨吾出征。”
“共集步骑五千,同往探阵。”
八將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高顺虽心中不谓然,然亦不復言。
默然转身,自去整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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