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夜,终於到了最沉的时候。
天边开始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顏色。说黑不黑,说蓝不蓝,像是谁把墨汁兑了水,一层层地刷在穹顶上,刷到最后,刷不动了,就留著那么一层將透未透的灰。
可扶苏顾不得欣赏。
他眼前一亮,顿时认出周博,隨即上前,顺手抢下他手中的胡刀,隨即將县丞印塞进他的手中。
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动静如常。
那周博竟然一时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壮士如何称呼?”扶苏隨即问道,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氏周...名博。”周博怯生生地后退半步,见扶苏没有挥刀向他,这才端详起手中的大印,隨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
“阳周县丞印,你是不更爵对吧?既为我大秦爵位,那便是我大秦锐士。如今,我要你前往县寺,將...”
扶苏顿了顿,隨即让道一旁,示意工匠嘉上前。
工匠嘉看了一眼周博,赶忙咬著牙上前,拱手说道:“还请县寺连夜寻一孩童,约莫四丈多高,年十二岁,名芤,无爵,,嘴唇处有一颗小小的黑痣,男...家住右二閭里,父乃...”
他顿住了。
扶苏接话道:“其父乃是工匠嘉,如今正与恆先生,佐吏堪一道,搜捕日中袭击县寺的胡人,要姜娘在儘快找出此子被胡人所绑之后的下落,还请她务必小心,不可伤著孩童。”
工匠嘉错愕地倪了扶苏一眼,隨即低下了头。
“正是。”他喃喃道,移步上前,將自己孩子被绑之事和盘托出。
周博长大了嘴,直愣愣地听著,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额...”
“快去啊!”扶苏拍了拍他的脸,“愣著做甚!”
“吾乃...不更爵位,尔等黔首百姓,何敢命令於我?”周博终於回过神,可眼神依旧小心翼翼地盯著扶苏手中的胡刀。“如有胡人,吾一刀一个,两刀两个!杀的他们片甲不留!”
扶苏没有接他的话茬。
这种十五六岁的小孩,他太清楚这种人需要什么了。
不过是一个来自长辈的认可罢了。
“好,那就交给你了。县寺前堂,去找姜娘,说恆先生让你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博攥紧县丞印的手上。
“路上小心,若是有县卒在街上巡夜,便將此印给他们看看,而且提醒他们,胡人们原打算藏身於运输淤泥的輜车之中脱身,让他们务必谨慎检查每一辆打算出城的輜车。”
扶苏隨即扶住周博的肩膀,半蹲下来,平视著他。
“记住,阳周城当前正搜索胡人,若是你能及时把话传到,便是等於同於『告奸』,赏爵一级,壮士,我说是否明白?”
说完,不等周博再说什么,扶苏已经转身,朝工匠嘉走去。
只留周博一个人在月色下,攥著那枚还带著体温的印。
他愣了一瞬,然后拔腿就往县寺跑去。
“走啊。”扶苏拍了拍那工匠嘉的肩膀。“汝可曾满意?”
“为...为什么?”工匠嘉呆愣在原地。
“什么为什么?”扶苏面面相覷。“你是问什么为什么?”
不是,这人又在发什么顛?
“吾...本想下药毒了先生...”工匠嘉艰难地开口,眼泪在眼眶中打著转。“还与胡人勾结...可先生不计前嫌,主动帮我去救小儿...为什么?”
“你有你的难处,我有我的难处,你下毒,我没中,那便是天意如此。”扶苏鬆了口气。
啥啊,他还以为是这工匠嘉又要提什么新要求呢。
“如今,我已经告诉过你,县寺中有一位於我而言异常重要之人,所以我需要在天亮之前把胡人一网打尽,把那人换出来。”扶苏嘆了口气,“我这么说,你可明白?至於你要说恨什么的...”
他眼前仿佛闪过婴、佐吏堪、公士商的影子,隨即异常平静地说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没人生下来便是好人,也没人生下来便是恶人,我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到胡人,然后换回姜娘此时生气这种情绪,对我多少有些奢侈了,你明白吗?”
两行眼泪从工匠嘉眼眶上滑落。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工师...”
“怎么了?我说不计较,便是真的不计较。”扶苏伸手,牢牢地扶住了他。
“可我...小人骗了工师,”工匠嘉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嚎啕大哭起来,“小人只是想借工师的名义,去找回我那孩儿,根本不知道剩下胡人所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