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敬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目光已恢復了剑修特有的清锐。他撑著床板慢慢坐起来,每一个动作都牵扯著经脉里残余的刺痛,但他终究是坐起来了。
“南疆,毒王窟。”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晰,“大供奉仇万鳩,金丹后期。他们在黑石岭山腹內设有祭坛,用孩童的灵力炼製某种蛊物。
我和出岫追到黑石岭中了埋伏,我捏碎师门剑符强行传送突围,出岫——”他顿了一下,手指抓紧了床单,“她和我分散坠落,生死不明。”
秦安听完,只说了两个字:“明白。”他没有再多问具体的方位和细节,因为面前这个人的状態已经不適合再被盘问了。
他拿出手机开始编辑加密邮件,同时头也不抬地补充了对裴元敬的安置:“那位出手救你的先生说,他会去找你师妹了——所以请你放心,她肯定会平安被带回来了。”他加重了“平安”两个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裴元敬抬起头看著秦安,嘴唇动了一下,想问什么但最终只问了四个字:“他是谁?”
秦安没有回答。站在旁边的赵归真替他回答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郑重:“一位很神秘的小先生。”
林辰回到家中时,天色已近黄昏。
老街上的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骑楼的廊柱,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影子。林母正坐在客厅里剥毛豆,面前的搪瓷盆已堆了大半盆豆壳,每剥一颗都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林父戴著老花镜坐在旁边,膝盖上摊著那份画满引导术动作分解图的笔记本,正拿红笔在上面圈圈画画,嘴里还念念有词。
林辰在门口换了拖鞋,走到茶几前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爸,妈。我明天出门一趟,应该要两天时间。”
林母剥毛豆的手停了一下:“去哪儿?”
“龙门那边有个测试,让我过去一趟。”
林母“哦”了一声,继续剥毛豆。自从知道儿子也在修炼,她对“龙门”这两个字的接受度高了许多——那毕竟是官方机构,儿子去龙门办事,跟去街道办登记没什么本质区別。
林父倒是很兴奋,推了推老花镜凑过来:“测试完了回来给爸讲讲,我也好改进一下我的练习方法,第三式的呼吸节奏我总找不准。”
“人家龙门给年轻人测的,你一个老头子凑什么热闹。”林母在旁边泼了盆冷水。
“老头子怎么了?老头子就不能进步了?”林父把笔记本一合,理直气壮,“活到老学到老,你没听电视上说吗,灵气復甦人人有份。”
林母懒得跟他掰扯,转头冲林辰说了句“加油”,又补了句“出门在外注意安全”。林辰点了点头,转身上楼。身后传来父母继续拌嘴的声音,毛豆壳被捏碎的脆响,笔记本翻页的沙沙声,还有电视机里晚间新闻的片头曲。
隔天早上八点,林辰背了个包出门。他在巷口站了一瞬,確认四下无人,身形从原地消散。不是快,不是飞,像是这个人从来没有站在这里过,只有地砖上一片刚落下的榕树叶子被某种无形的气流託了一下,又缓缓落回原处。
下一瞬,他已立於楚庭北郊培元丹工厂上方的晨雾之中。
工厂里,赵归真一夜未眠。他坐在静室外的走廊里,中山装扣子解了两颗,眼睛里带著血丝,精神还算撑得住。苏守正坐在对面,靠著墙闭目养神,听见动静就睁一只眼,確认无事又闭上。
秦安在走廊尽头来回踱步,手里攥著手机,每隔几分钟看一眼屏幕——龙门总部的回执已经回復,但是人手的调动还需要时间。
静室的门开了。
裴元敬从里面走出来。白色剑袍上的血跡已清洗乾净,破损的袖口被苏守正用针线粗粗缝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但好歹不再往下掉布条了。脸色还有些苍白,脚步却已恢復了剑修特有的稳定——每一步落地都扎实而无声,像一个刚退烧的人在用走路確认自己的身体还在。
昨天那个牙关紧咬、印堂发黑、躺在床上连呼吸都断断续续的人,此刻已能自己站起来、自己走路、自己握剑。这份恢復力让苏守正暗暗咋舌——金丹剑修的底子確实不是普通修炼者能比的。
但裴元敬的眼神不轻鬆。他走到秦安面前,抱拳行了一个剑礼,动作比平时少了三分从容。
“秦將军,我师妹至今下落不明。我给师门发的传讯也还没收到回復。我想请將军帮我再向师门传一道信,告知我现在的方位和情况。”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我自己,打算再去南疆找她。”
秦安停下踱步,看著面前这个年轻剑修。裴元敬的脸上没有慷慨激昂,没有视死如归,只有一种被压在平静表面下的焦灼——不是慌张,是一个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的人忽然被迫承认自己也有做不到的事。秦安理解这种焦灼,但理解归理解,他不能让人再去送死。
“裴少侠,你的伤还没好透。毒王窟的实力你也清楚,上次两个人去都差点折在里面,这次你一个人去,是找人还是送命?”秦安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很实际,秦安当初藉助那场灵雨突破到金丹期,如今也是完全可以调动琼州与南疆这边的龙门分部,“龙门已经在调人往这边赶,最迟明天——”
“我等不了。”裴元敬打断他,语气不冲,但很坚决,“出岫在黑石岭受了重伤,到现在已快一天了。龙门的人明天到,也许后天才能搜山——她等不了那么久。”
秦安张了张嘴,发现能说的都已说了。他不是没见过倔的人,手下那些兵哪个不倔?但面前这个年轻人不是他的兵,是一个金丹剑修,是蜀山剑阁大弟子,他的命不是秦安能做主留下的。
走廊里安静了一拍。赵归真和苏守正都看著这一幕,不好插嘴。一个留不住,一个拦不住,谁先开口谁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