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边境,午后。
阳光从正头顶偏西了一点,照在界碑上那两个字上——“华夏”。哨所的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界碑两侧的山林安静得只剩鸟鸣。
秦安站在临时指挥部门口,军装领口的风纪扣鬆了一颗,露出里面被汗浸湿的灰色內衬。
从昨夜到现在,他几乎没合过眼——黑石岭那边刚传回消息,三十七个孩子已全部安全转移,正在送往最近的龙门医疗站做进一步检查,目前生命体徵都还稳定,但有几个中毒较深的孩子,后续至少需要观察三天。
他刚要鬆口气,另一条消息就把他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境外能量监测站捕捉到鬼牙山方向出现大规模灵力波动,能量等级远超常规战斗閾值,初步判定为宗门级衝突。
报告末尾附了一行小字——“疑似有元婴级以上修士交手。”
秦安攥著那份报告在指挥部里来回踱了十几圈,最后停在那张摊开的东南亚地图前。
鬼牙山距边境两千公里,龙门在境外的力量部署几乎为零,如果要跨境支援,最快的方式是调琼州分部的空骑编队,但空骑编队跨境涉及外交审批,流程走完至少半天。半天之后,黄花菜都凉了。
“不能再等了。”秦安停下脚步,“林先生一个人出境已经快一个时辰,毒王窟在东南亚经营数百年,据点里还不知藏了多少老怪物——”
他正要下令先调人往边境集结待命,指挥部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秦將军说得对。”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赵河山走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著赶路的风尘。
灰白头髮被风吹得有些散,中山装左胸口袋里的钢笔帽上沾了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树汁,但他走路的步子依然不紧不慢,腰背挺直,像一棵被岁月压弯过又重新直起来的老松。
“赵老。”秦安上前一步,有些意外,“您怎么来了?”
“看到你的二级预警,我正好在附近办点事情,而且还事关我们的盟友,就亲自过来看看。”赵河山语气平淡,目光依旧落在南边,“目前情况如何?”
秦安將情况简要匯报——蜀山剑阁大弟子遇袭,毒王窟大供奉仇万鳩跨境绑人,林辰孤身出境追剿。
赵河山听完沉吟了几息:“毒王窟在三不管地带经营数百年,窟主仇千元婴初期,麾下客卿供奉无数,更別提还有那些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怪物。林先生虽强——”
他顿了顿,上次在赵归真那里没有请出这位高人,倒是在这里意料之外地碰上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所以我们动作得快。把人手分两队,一队带好装备,一队做好接应,手续什么的都不管了,现在就出发。”
“好,我亲自带队去。”秦安一听,眼睛一亮。
“你留在这里。”赵河山头也不抬,“边境这边的指挥离不开你。这次我亲自去。”
他话音刚落,赵归真掀开门帘走了进来。这位琼州商业巨头穿著一件深灰色风衣,领口微微皱著,看上去也是一夜没睡好的样子。
身后还跟著两个人——裴元敬走在前面,白色剑袍上还带著几道洗不掉的血痕,脸上血色恢復了大半,步履已看不出受过重伤的痕跡;云出岫换了一件素色便装,面容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单手扶在腰间短剑的剑柄上,安静地跟在师兄身后。
“赵老前辈,秦將军。”裴元敬抱拳行礼,声音清朗而克制,“元敬伤势已无大碍。林先生救了我们师兄妹的命,如今他独自赴险,蜀山剑修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此行入境外,请务必让我二人隨行。”
裴元敬正要再说,云出岫忽然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师兄。”她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帐篷外的天空,“你看。”
帐篷里所有人都顺著她的目光往外看去。
南疆午后炽白的阳光里,一片巨大的阴影正从云层中缓缓降下。那是一头通体墨黑的蛟龙,鳞片在日光下泛著沉沉的哑光,肉翼展开时遮住了半边天空,风从鳞片缝隙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嗡鸣。
龙首上站著一个白髮年轻人,玄色衣袍被风吹得微微起伏,没有御剑,没有法器,只是隨便站在那里,像一个下了班搭公交回家的路人。
蛟龙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连地面的尘土都没有扬起多少。林辰从龙首上走下来,脚步落在草地上轻得几乎没有痕跡。他看了一眼站在帐篷前的眾人,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小先生!”赵归真第一个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带著不加掩饰的欣喜——不是那种下属向上级匯报时的恭谨,是一个真正从心底为另一个人的平安归来感到高兴的人才会露出的表情,“您平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林辰点了点头。裴元敬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这次不是剑礼,是弟子礼——右手包左拳,弯腰的角度比上一次更深,停顿的时间也多了好几息。云出岫站在他身边,同样行礼,林辰看了云出岫一眼。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眉宇间那股若有若无的暗绿色毒气已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极细微、但確实存在的气息——温热的,跳动的,像一枚刚点燃的火种。
被幻梦散和毒功侵蚀了整整一夜,不但没有损伤根基,反而在生死边缘把血脉深处那缕真凰之力逼得鬆动了几分。
阴差阳错的机缘,但机缘这种东西从来不问原因。林辰收回目光,没有点破,只说了一句:“恢復得不错。”
云出岫愣了一下,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裴元敬弯著腰替她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