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自小道接任剑阁阁主之位的那一天起,便註定没有了自由之身。”他顿了顿,目光从祭坛移向那处被剑气封锁的洞口,
“从那以后每一日每一夜,剑鸣声声不息。歷代阁主,短则数十年被魔气反噬折尽寿数,长者也不过撑个数百年——小道能活到这把年纪,已是祖师庇佑。
哪一代阁主不曾想过抽身远游,最后不都在这后山终老。师尊临终前,瘦得像一截枯木,手指却还死死攥著封锁缺口的剑符不放。老道给他换寿衣的时候,掰开他的手指才发现——那枚剑符已被他攥得嵌进了掌骨。”
他的声音很平稳,没有慷慨激昂,也没有自怨自艾,只是在陈述一个延续了数千年的、蜀山剑阁每一代阁主都走过的宿命。
“其实老道並不觉得苦。蜀山的弟子一代比一代强,元敬和出岫更是难得的好苗子。只是——”他忽然停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这句话说出口。然后他轻轻嘆了口气,声音更低了,“只是每次看到元敬在后山练剑,看到出岫在剑壁前参悟,老道就在想——將来无论是他们中哪一个接过这把剑,是不是也要被锁在这座山腹里,一生困於这一方缺口。”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但更多的是不舍。上一次从传讯中得知两个徒弟被毒王窟的烂人所伤、命悬一线时,他独自在剑壁前站了一整夜,到最后也只是分出一缕神魂化身前去,未能亲身前往。
他穷尽一生为宗门精打细算,从继承阁主之位到镇压缺口,从裴元敬长大到指点云出岫凝气为罡,唯独当他把腰间的剑令递出去之后才敢真正嘆口气——他甚至不敢亲口告诉弟子自己不是无所不能的,只能用这些冰冷的法器表达所有关切,而最让他害怕的,是终其一生教会了弟子如何出剑,却不能用这把剑带他们去看看山外那片更广阔的天。
林辰听完,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说了一句话,简短,没有任何修饰。
“以后不用守了。”
道玄猛地抬起头。
“算是作为用这座祭坛的回报,那处缺口的魔气,我会帮你彻底清理乾净,此后蜀山剑阁阁主不必一生都蹉跎在这里。”
他看著道玄半白的头髮和袖口那两块洗得发白的补丁,又补了一句,“至於这座大阵镇压的东西,它若敢出来,说不定还是一件好事。”
道玄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但发现自己所有能说出来的话都太轻了。他守了將近千年的缺口,歷代阁主付出了数千年寿命都没有彻底根除的魔气,在这个白髮年轻人嘴里,不过是“用祭坛的回报”。
这份回报太重了,重到他不知该如何承受,但更重的是另一样东西——他刚才还在为徒弟的未来暗暗嘆息,转眼间那个人就告诉他,你们都不必再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了。
他双手抱拳,又要行礼,被林辰抬手止住了。
“不必。”
林辰转过身,面朝那座尘封数千年的祭坛。然后他抬起右手,动作很慢,很隨意,像是伸手在翻一本旧书的书页。
但他的指尖在空气中划过的地方,凭空浮现出几道金色的光痕,那些光痕迅速凝实,化作了数面巴掌大的阵旗。
阵旗通体墨黑,旗面上没有符文,没有图案,只有一层极淡极幽的金色光芒在旗面边缘流转。
但每一面阵旗落在他掌心的时候,天坑四壁上的阵纹都同时亮了一瞬,像是从沉睡中被唤醒,又像是在回应某种比它们更古老的力量。
林辰抬手一扬,数面阵旗无声飞出,分別钉在祭坛的八个方位以及正中心那道裂纹之上。阵旗入石三分,旗面招展,无风自动。
整座祭坛忽然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嗡鸣,坛基上的阵纹开始一层一层地亮起来,从最外圈到最內圈,从最古老的符文到最新刻的剑痕,层层叠叠的光纹像被点燃的灯盏依次亮起。
整座天坑都被这光芒照亮了,四壁的阵纹同时回应,穹顶上的天光被阵纹折射成无数道银灰色的细线交织成一张覆盖整座天坑的巨大阵网。
道玄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敬畏。他站在原地,看著整座祭坛上的阵纹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自行推演、重组,看著那些他研究了近千年都未能参透的符文在白髮年轻人的指尖下像听话的积木一样重新排列。
林辰站在祭坛正前方,双手负於身后,白髮被阵纹激起的风吹得微微拂动。阵心处那面阵旗猛然一亮,祭坛正上方三丈处的空间忽然开始扭曲——不是碎裂,不是撕裂,而是一种极其精准的、被操控到了毫釐之间的空间摺叠。
空气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涟漪,涟漪中心睁开了一道裂缝。不是裂口,是门。
那道门高约丈余,边缘光滑如镜,没有空间乱流,没有灵力暴动,只有一层极淡极稳的金色光膜封在门口。
光膜透明,隱约能看见门后有一条银白色的通道,不知道通向哪里,但那通道里的光比天坑穹顶漏下的天光更亮,更纯,像来自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天地。
道玄看著那道门,看了很久。
“先生,这道门是——”
“一条通道。”林辰收回手,阵旗已全部没入祭坛之中,只余下旗面上那层金色微光还在缓缓流动,“祭坛既是阵基,也是节点。我只是稍微改变了阵法的性质,短暂连接了某界的通道。”
他说得很简单,像是在说“我在你家后院开了扇门”。
道玄没有继续追问那扇门通往哪里,也没有问林辰打开这扇门究竟是为了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面前这个白髮年轻人,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做到了歷代阁主数千年都没能做到的事。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再去打扰这个人,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像一个见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