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一比他更不堪。这个碎涅期的无极仙宗真传弟子,此刻面如金纸,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几不可闻的低语:“归元境……整个东荒三十六州也找不出一个归元境……这个人、这个人——”
天空之中,最先出现的是第一道光——那是一道极静极稳的银灰色光华,从正东方落下,落地时化作一个持剑者。他面容冷峻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形瘦削如刀锋,怀中抱著一柄通体墨黑的长剑。
他周身没有任何剑意外泄,但踏过的虚空每一步都留下几道细密如蛛网的剑痕,又在他走出几步后缓缓癒合。
紧隨其后,漫天云海忽然被破开,一只大鹏鸟从天穹之上俯衝而下。金色羽翼展开遮住了半边天空,翼尖划过的云层被切成无数碎絮,落地时化作一个身著金羽大氅的男子,鹰鉤鼻,双目锐利如刀。
西方天际的霞光忽然凝结成一片死寂的霜白,一个老者从结霜的云层中走出。他每一步踩在虚空上都开出一朵冰晶凝结的莲花,莲花在他抬脚之后崩碎成漫天碎雪,纷纷扬扬地落下。
老者白髮及膝,面容枯槁,双目却亮得像两颗被冰封了万年的星辰,周身寒气让正厅里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南方的天空忽然变成了碧绿色。无数枝条从虚空中伸出,缠绕编织成一个巨大的树冠,树冠之下,一个身穿翠绿长袍的身影缓步走出。
看不出男女,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身上每一寸肌肤都散发著草木的清香,每走一步脚下便生出细密的青苔。
然后北方传来一声闷响,像大地被巨人的铁锤狠狠砸了一下。一道雄壮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地时將柳府前院砸出一个深达数丈的大坑。
那人赤手空拳,上身只穿一件兽皮短褂,露出古铜色的虬结肌肉,拳头上还残留著某种洪荒巨兽的血跡。
第五道光芒无声无息——一个孩童从虚空中蹦跳著跑出来。七八岁模样,扎著冲天辫,穿一件红肚兜,脸上笑嘻嘻的,手里还拿著一串糖葫芦,舔一口糖葫芦才瞥一眼四周,歪著头看了一圈。
他看过柳府狼藉的庭院,看过天上残破的星云残片,也看过其他几个归元境大佬,舔舔嘴唇,满不在乎地走到持剑者肩头坐下,晃著两条小短腿,把糖葫芦咬得咔嚓作响。
最后一个出现的,是一个嫵媚女子。空间微微一盪,她的身影便直接从虚空中滑了出来,穿一袭紫红色纱裙,身段婀娜,嘴角噙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的眼瞳是七色的,像两枚被打磨成瞳孔形状的彩虹宝石。落地时整个柳府都飘满了若有若无的幽香,那香气闻之令人心醉,却也让人毛骨悚然。
七个归元境巔峰。莫说东荒三十六州,就是这方大世界也是数万年都不曾出世的顶尖存在,此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棋盘上捏起来,一股脑儿地摆在了这间小小的柳府正厅里。
道玄站在陆小满身侧,白髮被那七道气息搅得微微拂动。他活了近千年,今天之前见过的最强者不过是蜀山藏经阁里那幅掛在墙上的初代阁主画像,而那画像上的初代阁主据传也不过是婴变期。
现在面前站著七个归元境——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境界。他忽然有点想笑,不是苦笑,是那种一个人在井底待了太久之后终於被人拽著衣领子提到井口,看见外面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时,才会生出的那种苍凉而释然的笑。
那七人落地之后,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情绪——忌惮。他们不是自主飞过来的。他们是听到了一道声音,然后身体就不听使唤了。
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按在了他们的丹田上,隔著几万里、几十万里的距离,轻轻说了一句“过来”,然后他们就过来了。
这种级別的力量,他们活了这么多年从未遇过,翻遍古籍,翻遍此界所有关於太古时代的残卷,也找不到任何一处记载。
七个人,七种天地异象,七道归元境巔峰的气息在苍梧城上空交织碰撞,將整座城池上空的灵气搅成了一个缓缓旋转的巨大漩涡。
然后这七道气息在同一瞬间全部收敛了。不是他们主动收敛,是当他们看清了站在那颗小星辰下方的黑髮男子时,所有人的气息都不由自主地往回收了半分。
不是怕,是一种刻在修炼者基因深处的本能——当猎物意识到面前站著的是猎人时,身体会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
柳府正厅里,柳正明瘫坐在地上,双目失神。他不知道这七个人是谁,但他能感觉到那七道气息中的任何一道,都比他在古籍中读到过的任何一位大能都要恐怖。他这个问鼎期在苍梧城可以横著走,但在这七道气息面前,连抬头都做不到。
刘一的脸色比柳正明更难看。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天空中那个抱剑而立的青衣男子,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认得这个人——不,不是认得,是认出了他师父的祖师留下的那本手札里记载过这个人。手札只有寥寥数笔,记录著祖师爷当年游歷东荒时偶然遇见的一位剑道前辈——“青衣抱剑,一剑可斩天。
此人名號不详,但东荒最古老的剑道世家在其面前亦执晚辈礼。”那张画像上的人,和此刻站在苍梧城上空的青衣男子,一模一样。数万年过去了,祖师爷早已坐化,而这个人的容貌没有任何改变。
他师父的师父在手札末尾写过一行小字——“此等人物,当世已不可见,见者当跪。”他当时觉得祖师爷是在夸大其词,现在他知道,祖师爷说得太保守了。
持剑者眉头紧皱,大鹏鸟翼尖的羽毛根根倒竖,嫵媚女子的笑容僵在嘴角,赤手大汉攥紧了拳头又鬆开又攥紧,孩童手里的糖葫芦停在嘴边不再咬下。
七股归元境巔峰的气息同时外放,对冲之下整座柳府都在微微颤抖,墙上的壁画簌簌剥落,院中那一池碧水被压得平整如镜。
金翼大鹏王率先开口,金袍猎猎作响,鹰隼般的双目扫过下方的庭院,周身金色翎羽根根竖起,每一根都泛著锋锐的寒芒:“诸位,这道人究竟用了什么手段將我等召至此地?本王方才还在闭关,竟连反应都不及,是何方高人——”
七人中的白髮老者忽然摆了摆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慢悠悠的弧度,像在驱赶几只惹人烦的蚊虫:“诸位,把气息都收收吧。”
他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合时宜,“剑拔弩张是没用的,这位前辈能弹指之间將我等召来,若真要杀我们,不比杀鸡难。別惹怒了前辈给自己真招来杀祸。”
正厅里的气氛骤然凝滯。其余六人沉默了几息,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收起了外放的气息。
持剑者將剑意敛入体內,大鹏鸟收起了倒竖的羽翼,嫵媚女子抿紧嘴唇,赤手大汉鬆开了拳头,孩童继续咔嚓咔嚓地咬著糖葫芦,古树將枝条缓缓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