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概是全银河系最不符合逻辑的画面：在一群身高三米、单手能捏碎战车装甲、呼吸间都能引发灵能风暴的半神中间，站著一个穿著破烂紫色长袍、身上还带著点机油味和草莓营养液甜腻气息的凡人。

提米·斯科特低著头，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指甲扣进肉里的痛感提醒著他这不是在做梦。

按理说，这种决定人类种族未来一万年命运的闭门会议，別说他一个凡人，就算是禁军统领也得在大门外站岗。

但那道来自皇宫最深处的、直接响彻在他灵魂里的指令，让他像个被强行推上刑场的死刑犯一样，战战兢兢地站在了议事大厅的圆桌边缘。

福格瑞姆看到提米竟然把衣服穿成这样。忍不住想要跑过去打理一番，但被旁边的费鲁斯给摁住了。

大厅內的光线並不明亮，却透著一种沉重如铅的质感。空气中漂浮著无数细小的金色微粒，那是高浓度的灵能沉降。

提米感觉到了一道灼热的视线。他微微侧过头，看见了坐在圆桌左侧的那个巨人。

那是马格努斯。

这位千子的原体並没有像在网聊群里那样尖酸刻薄，他穿著一身绘满神秘符文的深红色长袍，那只独眼像是一颗燃烧的红巨星，正一眨不眨地盯著提米。

在现实维度中见到这位“顶级网友”，提米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想问问他的网费续了没有。马格努斯对著提米微微頷首，独眼中闪过一丝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带著点“我就知道是你”意味的调侃。

提米赶紧收回目光，努力让自己的脸紧绷得像是一块刚出厂的装甲板。他知道，现在绝不是面基敘旧的时候。

因为，坐在圆桌首位的那个人，站了起来。

没有任何宏大的背景音乐，也没有万丈金光平地起。提米看到的，是一个穿著简单金色长袍的中年男性。

他的头髮乌黑，却在鬢角处染上了一层难以掩饰的霜白。那张脸英俊得无可挑剔，但更让提米感到震撼的，是那双眼睛里透出的、仿佛亲歷了星辰诞生与毁灭的沧桑。

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神，更像是一个背负了整个种族重量、已经在这条漫长而孤独的道路上行走了几万年的苦行僧。

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轻轻放下手中的捲轴，或者微微垂下的眼帘。都带著一种让人心碎的疲惫。

整个议事大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平日里最狂暴、最无法无天的安格隆，此时也像个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一样，安安静静地坐在位子上，甚至还下意识地把那双沾满血腥的巨手缩到了桌子底下。

在帝皇那平和却沉重的目光下，所有的暴戾和愤怒似乎都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而荷鲁斯……提米眼角余光瞥见，这位战帅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含情脉脉的眼神凝视著帝皇。

那种眼神里包含了崇拜、依赖、以及一种近乎病態的占有欲。提米的脑子里瞬间蹦出了“恋父雷达”四个大字，而且现在这个雷达显然已经过载爆炸了。

在这种极度压抑、极度神圣、又极度荒谬的氛围中，提米的大脑由於过度紧张，终於触发了某种不可控的应激反应。

他需要一点节奏，一点旋律，来对抗这种足以把凡人灵魂压扁的沉重感。

“当你老了……头髮白了……”

一个细微、沙哑却在寂静大厅里清晰可辨的声音响了起来。提米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唱歌，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眼神空洞地盯著帝皇那鬢角的白髮，声音隨著本能流淌：

“睡意昏沉……当你老了，走不动了……炉火旁打盹，回忆青春……”

这歌声在充满了原体呼吸声和动力甲伺候电机嗡鸣声的大厅里显得如此突兀，如此违和。它没有圣歌的宏大，只有一种凡人面对岁月流逝时的无奈与温情。

坐在提米左前方的“狮王”莱昂·艾尔庄森猛地转过头，那双如同翡翠般冰冷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提米。

他的眉头紧锁，手掌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上，周身散发出的威压让提米感觉像是有一座冰山正当头砸下。

在狮王看来，这种在帝皇面前轻浮歌唱的行为，简直是不可饶恕的褻瀆。

然而，在圆桌的另一头，被称为“狼王”的黎曼·鲁斯却发出了低沉的笑声。他那粗獷的鬍鬚抖动著，满是伤痕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混杂著野性和讚赏的神色。

“嘿，这小崽子有意思。”鲁斯的声音像是一阵闷雷，打破了僵局，“他在用凡人的曲子歌颂父亲的岁月。狮子，收起你那副要杀人的死人脸，你难道不觉得这比洛嘉以前写的那些陈词滥调好听多了吗？”

提米被鲁斯的声音惊醒:“这种时候难道不需要bgm来衬托一下吗？”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感觉到帝皇的目光缓缓移到了自己身上。那目光並不严厉，反而带著一种极其隱晦的、像是长辈看著顽皮晚辈时的无奈。

“提米·斯科特。”帝皇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潭深水，“你的歌词里，有一种我们这些『长生者』早已遗忘的真实。坐下吧，我们需要这种真实。这让我想起了我逝去的青春。”

“继续唱下去吧，医师。”

“我忘词了。”

空气安静的仿佛掉根针都能听到，洛嘉早就已经习惯了提米这逗比言论，基里曼想嘆口气但一想到这么做马上就会成为眾矢之的便忍住了。

提米能感觉到狮王的目光依旧像尖刀一样扎在他的后脑勺上，而马格努斯则在对面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了两个字：

“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