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端茶杯的手始终放在桌面上没动过,拇指不自觉地蹭了两下杯壁。
不知是谁先看了秦建远一眼,隨后,主桌附近的目光都慢慢落到了他身上。
他从仪式开始就绷著脸,嘴唇抿得很紧,坐姿端正得近乎僵硬。
秦似月直起身。
灯光照过来,她眼角掛著一滴泪。
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就在泪痣下面,很小一颗,没来得及擦。
秦建远看到了。
他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
从主桌后面绕出来,一步一步走到陈默面前。
温嵐的手在桌下动了动,像是要伸出去拉他,最后没有。
全场安静。
秦建远在陈默面前停下来。
两个男人面对面。
秦建远抬起手,替陈默理了理礼服领口。
手指在领口边上捏了两下,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领口本来就平平整整。
但他的手没收回来。
在那里停了两秒。
然后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他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像还想维持最后一点父亲的体面,可尾音到底哑了。
“我闺女……以后就交给你了。”
秦似月的呼吸停了一拍。
从小到大,她听过父亲无数种语气。
训斥的、严厉的、不耐烦的、冷硬的、审视的、居高临下的。
书房里逼问陈默“凭你这双手拿什么护她周全“的语气,她这辈子忘不掉。
这种语气,她从来没听过。
不带审视。
不带条件。
就是一个父亲,把女儿交出去。
忍了一整天的东西全线崩了。
眼泪砸在嫁衣上,一颗,两颗,三颗,金线绣出的凤凰被泪水洇出一小片暗色。
陈默看著秦建远,点了一下头。
“爸,您放心。”
秦建远盯著他看了看,然后把手从他肩上拿开,转身回去。
转身的瞬间,他抬手快速在脸上抹了一把。
温嵐走上来扶住他的胳膊。
她眼圈红了,但嘴角翘著。
林佩芳在后面开口了——
“你这个倔的,总算是鬆口了。“
全场先是安静了一拍。
然后像被戳破了什么,笑声和抽泣声同时响起来,搅在一起。
陈家村那桌,有几个大婶子红了眼眶,拿袖子擦。
高中同学席上,大强使劲揉眼睛。
他老婆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压低声音骂:
“你哭什么?”
“我替默哥高兴。“
……
司仪的声音再次扬起。
“夫妻——对拜——“
陈默和秦似月面对面站定。
秦似月仰头看他。凤冠珠串在脸侧轻轻摇晃,老银簪在灯下泛著暗色。她的妆花了一点,眼角有没擦乾净的泪痕,但没人在意。
陈默看著她。
两人同时弯腰。
弯到最低处,额头几乎碰在一起。
秦似月的嘴唇动了动。
“暗夜孤狼先生。”
陈默浑身一僵。
“你的愿望,“她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说得很清楚,“全部实现了。“
陈默的鼻腔猛地酸了上来。
他用了全身的力气压住,没让自己在四百多个人面前失態。
司仪高声——
“礼成!“
掌声炸开。
整个宴会厅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掌声、欢呼、口哨搅在一起。陈家村乡亲们鼓掌鼓得最用力,有人拍桌子,有人跺脚。
陈雨琪哭到肩膀一抽一抽,最后乾脆破罐子破摔,把手里的纸巾全按在脸上。
她那张“努力不哭一次”的勇气加油券,显然是没法兑现了。
……
喧闹持续了很久。
敬酒、合影、认亲、送客,一轮接一轮。
陈默的左臂酸到几乎失去知觉,握过多少只手,他自己都数不清。
秦似月始终站在他旁边,笑了一整个下午,嗓子到后来都有些哑。
陈默每隔一会儿就把温水递到她手边,不多说,只看著她喝一口。
……
直到夜深,宾客散尽。
秦家为新人备的婚房在庄园东侧。
门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最后一点声响也隔了出去。
屋子很大,但灯光调得很柔。
秦似月坐在床沿,抬手去卸凤冠。
珠翠压了一整天,她脖子酸得厉害,手指刚碰到最上面的簪子,就发现簪尾被几缕碎发缠住了。
“別扯。“
陈默走过来,低头去找珠串和头髮纠缠的地方。他的手指碰到老银簪,簪身被体温捂得有点暖。
他很轻地把簪子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一根一根解开绞在凤冠里的碎发,把沉重的珠翠从她头上摘下来。
秦似月鬆了口气,活动了一下脖子。
她抬头看他。
陈默低声说:“当初我只是想租个女朋友回家过年。”
顿了顿,眼底带著笑。
“没想到,把一辈子的老婆带回来了。”
“赚大了。”
秦似月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出来。
笑著笑著,眼泪又掉了。
抬手锤了他一拳,不重,落在他胸口。
然后把脸埋了进去。
声音闷闷的,从衣料里传出来,带著哭腔,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陈默。“
“我到家了。“
陈默的手臂收紧,把她圈在怀里。
他没有说话。
下巴搁在她头顶。
窗外的风吹得院子里某棵树的叶子簌簌地响,远处传来很轻的爆竹声,像是哪户人家迟来的热闹。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秦似月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著了。
呼吸变得又轻又匀,缩在他怀里,一只手还攥著他胸口的衣料。
和陈家村那晚、海棠苑那晚,以及后来那些她不肯鬆手的夜里,一模一样。
陈默没动。
黑暗中,秦似月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把脸往他颈窝里拱了拱,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
“……少放盐。”
陈默轻轻“嗯“了一声。
他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再给她煮碗面吧。
……
……
……
正篇到这里就结束啦,但陈默和秦似月的幸福会永远继续~
万分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有缘的话,江湖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