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出来了,陈述的悲伤。
他现在说的这些话,可能从来没有对別人讲过。
但也许时间和回忆都是压在箱底很久的旧相册,纸张已经泛黄了,翻的时候更要轻一点,慢一点。
陈述慢慢陈述著他的前半生,声音慢慢的不再平静,变得低沉,带著一种很少流露出来的、柔软的东西。
“小时候爷爷奶奶对我很好。那时候家里穷,但爷爷每天早上都会去镇上给我买刚出炉的鸡蛋糕,奶奶会在灶台上给我蒸鸡蛋羹,上面淋一点酱油,那时候觉得是最好吃的东西…”
“后来他们去世了,相隔不到一年。”
说到这陈述停了一下,语气重新变得平静。
刘亦妃葱白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远在bj打工的爸妈把我接了过来。”
陈述的语气始终很平静,像是在敘述別人的故事,但那种平静下面压著的情绪,刘亦妃听得出来,
“那时候我才第一次真正认识他们。以前每到过年他们会回来几天,给我带新衣服、带玩具,但没等我记住他们的脸,他们就又走了。”
“我记得很清楚,我抱著老家门框不肯撒手,哭得嗓子都哑了。我妈蹲下来笑著跟我说『跟爸爸妈妈走,那边有大房子住,有好多好吃的』,但我不听。我觉得那不是我的家,他们不是我的爸妈。。”
后来还是被带走了。”陈述淡淡说著,“到了bj之后,我很久都不跟他们说话。不是恨,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他们对我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我叫不出『爸爸』『妈妈』这两个词。他们乾脆让我叫他们叔叔阿姨。”
“但是其实,我什么都懂,我知道他们来bj打工是为了赚钱,知道他们每年过年辛苦挤火车回来是为了看我。
知道他们给我带的那些玩具可能是打工很久才攒的钱买的,我什么都懂。
“但是……”
他停住了。
那个停顿很长。长到刘亦妃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她屏著呼吸,不敢出声,生怕打断他。
“可能是因为內心的羞耻心吧。”他终於说出来了,声音里带著一种克制的、被压了很久的东西。
“越长大越叫不出口。小时候是赌气不叫,后来是不好意思叫,再后来…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每次话到嘴边,总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挤不出来。”
“我爸妈其实一直在等。他们没有催过我,也没有因为这个生过气。
我爸会笨拙地问我学校的事,我妈会在加班回来之后悄悄给我盖被子。他们用他们的方式在对我好,但我就…一直没能迈出那一步。”
刘亦妃的眼眶已经红了。她咬著嘴唇,不敢出声。
“后来他们出了意外。”
陈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到几乎没有任何起伏。
“是一起去上班的路上,一辆货车失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到最后,我都没有叫过他们一声爸妈。”
亦妃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
刘亦妃把手机贴著耳朵,眼泪流进了枕头里。
“陈述。”她叫他,声音有点哑。
“嗯。”
“他们知道的。”
陈述没有说话。
“我是说……你爸爸妈妈,他们知道的。”
刘亦妃的声音轻轻的,眼神很坚定,仿佛透过电话里的声音,穿越了时间和空间见到了陈述的样子,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
“你虽然没叫出口,但他们知道的。这就够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刘亦妃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听到他轻轻“嗯”了一声。
很轻,像是一个人在黑夜里默默背负前行了很久,终於放下了背了很久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