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坡的一处平地上,已经挖出了一个深坑。
坑边架著简易的轆轤,几个役夫正摇动著,將一筐筐湿土拉上来。
坑底传来“咚咚”的凿击声。
李旭接过役夫递上来的湿土块,掰开看了看,又闻了闻。
“是泥岩,夹著薄层砂岩。”李旭判断道,“渗水是因为上面有裂隙,雨水顺著裂隙下来了。这种岩层,遇水容易软化,不適合做大型地宫的侧壁。得避开,或者做专门的防水处理。”
“怎么处理?”一旁官吏问道。
“办法多了。”李旭从坑边站起来,“可以用夯土回填,压实;可以挖排水沟,把水引走;还可以用『三合土』——石灰、黏土、沙子混在一起,夯成防水层。不过具体用哪种,得看这渗水是季节性的还是常年有,水量多大,水压多高……”
他说得头头是道,几个官吏听得连连点头,甚至掏出木牘和炭笔记录。
扶苏在暗中越听越惊。
这位李工师谈论这些工程技艺,不仅术语新奇,思路也极其清晰,仿佛自成一派,这又是哪里冒出的大才?
想到这他整了整衣冠,从巨石后走出。
阳光洒在他月白色的深衣上,腰间佩玉轻响。
几个官吏看清来人,顿时脸色大变,慌忙跪倒:“拜见长公子!”
役夫们虽不认识扶苏,但见官吏们都跪了,也呼啦啦跪了一片。
李旭和张舒对视一眼,也躬身行礼,同时好奇地打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俊朗年轻人。
长公子?
这就是那个接到假令想也不想就自杀的扶苏?
这哥们恁憨啊?
“无需多礼。”扶苏抬了抬手,看著李旭开门见山地问,“不知工师以为,皇陵工程当下,最紧要的隱患何在?”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也问及要害。
周围的官吏都屏住呼吸,偷偷抬眼观察李旭的反应。
李旭却坦然回答,像是对这些早已胸有成竹,“最紧要的隱患,一在滑坡,二在水患,三在塌方。驪山北坡土质黏重,雨季易滑;山中多裂隙,地下水系复杂,一旦挖穿含水层,地宫可能变水窖;而有些岩层看似坚固,实则內藏软弱夹层,开挖后应力释放,容易塌陷。”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不瞒公子,这几日勘察,我们已经发现了至少三处潜在的滑坡区,五条地下暗河的可能路径,以及两片岩层破碎带。若按原计划施工,这些地方迟早要出事。轻则延误工期,重则……人命关天。”
扶苏脸色凝重。
他虽不懂具体工程,但“人命关天”四个字足以让他心惊。
“那……以工师之见,当如何规避?”
“这就是我们正在做的事。”李旭指向坑边探洞,“全面勘察,绘製详图,然后重新规划施工方案。该避开的避开,该加固的加固,该排水的排水。或许会耽误一两个月,但长远来看,反而能加快进度——因为少走了弯路,少了返工,更少了……伤亡。”
扶苏沉默。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父王面前还为铁矿役夫请命,担心他们劳役过重。
可若皇陵工程本身因规划不周而白白牺牲人命,那他的请命岂不是本末倒置?
“公子今日来驪山,是为了视察工程?”看著扶苏脸色,李旭忽然问道。
扶苏回过神,轻嘆一声:“原本是。但现在……我更想看看二位如何绘图,如何勘察。不知可否容我隨行观摩?”
李旭和张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兴奋。
这可是长公子扶苏!在普通人面前装逼哪有在这种歷史留名的人面前装逼更爽?
“公子愿看,是我等荣幸。”李旭笑嘻嘻的,“正好我们要去东侧山脊,那里有一处典型的断层崖,可以用来讲解岩层构造。公子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