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安人,杀之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此为何解?”
如被先生考校一般,钱传瓘思索后先解释前半句道,“杀人安人,杀之可也,其重不在於杀,而在於安,若有人威胁根基,带来祸患,则必杀之,杀之实为除害,为固本之举。”
对他的回答,田頵也不说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让他继续往下说。
钱传瓘便继续道:“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其意不在攻,而在於爱民。兵者,凶也,然山河倾颓,乱兵四起,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是以饿殍遍野,又有秦宗权等贼,食民害民,为天下之脓疮,若起刀兵而攻贼,非为攻也,实为解百姓於倒悬,止生灵之涂炭,则攻亦为爱民。”
“…善。”田頵神色复杂地看著钱传瓘。
十七岁与杨行密结为兄弟,十八岁与之应募州兵,到塞上戍边。此后一直碌碌到中和三年(883年),直到杨行密占据庐州,他才得以“首为辅翼”“谋略为多”,真正崭露头角。
那时他已经二十五了。
看著眼前年不过十六,就已经眼光毒辣、崭露智谋的钱七郎,膝下只有一女的田頵,忽然对钱鏐生出一股子妒意。
他送到广陵的第六子传璙,听闻也是“仪状瑰杰,风神俊迈”,且弓马嫻熟,一到广陵就被杨行密看中招为了女婿。
送出去的儿子尚且如此优秀,他家中所留子嗣又该如何?
钱鏐不过一庸主,凭什么拥有那么多优秀的儿子?
唐僖宗光启二年(886年),作为庐州刺史的结义兄弟、八营主將的田頵,在將蔡州秦宗权和寿州张翱都赶出去后,在这一年难得拥有了歇息的机会。
他腾出手將母亲殷老夫人接到身边后,又在殷老夫人的催促下,娶了在与秦宗权作战时拼死替他挡刀的亲信郭师从的姐姐,也就是现在的郭氏。
新婚燕尔,情到浓时,成婚第二个月,郭氏就有了身孕。
没过多久,淮南镇爆发兵变,高駢被囚杀,杨行密与宣歙观察使秦彦为爭夺广陵展开了激战。
在这场长达数月的攻城战中,田頵歷经大小数十战,屡屡身先士卒,也是在这一战中,受了重伤,从此不能再有子嗣。
也是自那时起,他的性格也从昂扬慨然,日渐变得阴沉偏激。
转念又想起了杜荀鹤所言,“……天以如此佳儿赐节帅为婿,岂非冥冥中助您壮大基业之兆?”
他忽然释然了。
如果钱七郎当真如表现出来的这般恭顺,能够真心善待薇儿,这基业交给他又有何妨?
杜荀鹤说钱七郎不错,郭师从这个肯替自己挡刀的小舅子那里也替他说好话,再想想康儒父子的跋扈忤逆,田頵愈发觉得钱传瓘是个不错的选择。
心思几转,钱传瓘只见田頵的脸色稍霽,整个人都和缓了下来。
“男儿用功是好事。”田頵拍了拍钱传瓘的肩膀,虽然语气还有些生硬,但是不难听出其中的勉励之意。拍肩膀的时候,意外发现这小子的身形好像比之前壮实了,又开口道,“我听彦之说,你近来在家中还习武了?”
“回世叔,只是打磨些气力。”
“打磨气力是对的,你现在是比初见时壮了些,不过仍是有些单薄,你也莫要著急,气力乃习武之根基,若无气力在身,那就是徒有其表的花架子。”
田頵点了点头,对钱传瓘愈发满意了,“男儿本就当跃马持弓,在沙场上取得功名,更別说如今本非太平年,若是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保全家小?”
钱传瓘点头称是,田頵还不忘给他上钱鏐的眼药,“若是你为我儿,我定当教你从小习武,不说破敌摧阵,至少不能让你单薄如此。”
钱传瓘面不改色,半真半假道:“侄幼时体弱,阿爷对我便不甚严苛。稍长,又因阿爷往日多有关照,遭兄弟们排挤。浑噩至今,竟落得文不成、武不就。”
田頵听说他的经歷后,並不感到意外,杜荀鹤此前就猜测过,钱七郎可能在家中並不受到宠爱,如今他的话正好证实了这些。
“唉,钱具美儿子太多,你非嫡非长,难免顾不及。”田頵嘆道,“我家中唯有薇儿一女,其实也不好,被我与她母亲娇惯得有些顽劣,不知天高地厚,你与她成婚后,还须多担待。”
钱传瓘正色回道,“女郎天真可爱,又自有一股英气,明宝羡慕女郎这般自由自在,也愿意看到女郎继续这般自由下去,明宝虽然不才,却愿意向世叔担保,今后只要明宝一息尚存,必然会好好待女郎,绝不会让名花凋零。”
田頵听到他的保证后,眼神愈发柔和了,“你虽然是我的女婿,但是也算是我的半个儿子,你好好待薇儿,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了你,只盼你不论何时,都能记住今天的诺言!”
“侄自杭州来时,虽慕世叔风采,亦曾忧心名为联姻婿,实为杭州质。可至宣城后,郭都虞候待我如侄,为我安家置业;世叔待我如子,为我谋妻成家;杜从事、骆长史与我亲善——岂非世叔爱我,恐我孤独,故意安排?《诗》云:『无言不酬,无德不报。』世叔待我恩重如此,我必事世叔如父!”
钱传瓘言辞恳切,说到动情处,眼中泪光隱现:“將来若我与女郎有子,次子必承田姓,不使世叔香火断绝!”
“好!好!”田頵被他话语中的真切触动,胸中烦闷顿消,畅怀大笑。
杨行密有子又如何?个个蝇营狗苟,皆是草包之流,纵然能够顺利继承基业,谁知日后这份基业又会落入谁手?
他虽无子,上天却赐他如此佳婿。眼下钱七郎虽显稚弱,但为人真诚,有谋断,说习武便习武,又能见其踏实肯干。
更难得他竟愿以次子承田姓,钱鏐尚在,这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韙的决断。
钱具美昏庸,璞玉在前而不识。
田頵確信,只要自己悉心调教,钱七郎必成良材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