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何时再去?”田頵问道。
杜荀鹤迟疑道,“节帅难道忘了去年在广陵遭受到的羞辱了吗?”
田頵脸色骤然一沉,果然不再提赴广陵之事。
待两人出府,殷文圭喟然嘆道:“彦之真猛士也。”
杜荀鹤笑而不语。
田頵的性格偏激、执拗,虽然平日里会尊重他们这些幕僚们的意见,从善如流,可是在他决定好要去做的事情上,也格外倔强,一意孤行。
如果一味劝阻,不让他前往广陵,只会適得其反。
杜荀鹤只能兵行险著,冒著触怒田頵的风险,点出了天復二年的旧事。
去岁田頵上半年与下半年各经一战。下半年那场,便是將钱传瓘“请”来宣州之役。而上半年,则是与武寧节度使冯弘鐸的一场大战。
当时冯弘鐸名义上已归附淮南,暗里却操练水军,大造楼船,图谋同属淮南的润州。毗邻的田頵同样眼馋冯弘鐸的家底,特意从昇州寻来曾为冯弘鐸造船的工匠。
工匠直言:“冯公当年造船所用巨木,皆自远方运来。宣州无此良材,造出的船恐用一次即损。”
田頵却道:“你们只管造,我用一次便够。”
后冯弘鐸不宣而战,田頵与他会战於曷山,大破其军,顺势夺取昇州。杨行密隨即任命李神福为昇州刺史。冯弘鐸心灰意冷,欲率残部浮海远遁,却被杨行密派人拦下。
杨行密恐其流落海上成为后患,亲笔致信:“胜负兵家常事。公今犹有实力,不过一败,何至於自弃海岛?吾地虽狭,尚足容公与麾下將士安身。若公志在扬州,某亦愿助一臂之力。”
后又带数人,不披甲、不持兵,亲登冯弘鐸坐舰,执其手温言抚慰,隨后更上表朝廷,请授冯弘鐸为淮南节度副使。
昇州归了李神福,冯弘鐸的水师归了杨行密,就连手下败將都得了淮南节度副使的任命,辛苦一场、损兵折將的田頵,却什么也没得到。
心中不甘的田頵就轻身去了广陵,请求杨行密將池州和歙州划分给寧国军。
寧国军已经尾大不掉,杨行密怎么可能同意,当即回绝了田頵的请求,对他的態度也冷了下来。而后,杨行密的左右侍从便向田頵索贿,田頵虽然心情不佳,但是还是希望他们能在杨行密那里说自己的好话,所以便应允了。
然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作为杨行密的把兄弟,公认的“三十六英雄”头號人物,在这广陵城中居然寸步难行,走到哪都有人找他索取贿赂,甚至连狱卒都有所求。
田頵如何经得起这般羞辱,当时就勃然大怒道:“你们这些官吏,难道是觉得我註定要被关进监狱了吗?”
回到宣城,他將这桩羞辱说与杜荀鹤。杜荀鹤当时宽慰他:“此必是行密故意为之,只为逼节帅早日离开广陵。他知节帅功高,收留冯弘鐸、使李神福据昇州本是他理亏。节帅索要池、歙二州,纵不全给,歙州是你当年血战所得,归还亦是应当。”
“可他已忌惮节帅的实力,唯恐你势大难制,这才断然回绝。你与他有结义之谊,共创淮南基业,广陵城中多少將帅曾经是你的旧將,多少官员曾与你把酒言欢。若你在广陵久留不去,他岂能不忧心你串联旧部,迫他让步?”
田頵十分后悔当初並没有带上杜荀鹤一同前往广陵。
但是宽慰之所以是宽慰,就是只是为了田頵心情好一些才这么说的。如果田頵真的敢串联旧部,杨行密非但不可能同意他的请求,反而很有可能直接把田頵扣留下来。
当时知晓这件事的人並不多,但是殷文圭作为心腹谋士,肯定是知晓的。
今时毕竟不同往日。去年上半年,虽然宣城与广陵已经有了一些分歧,但是田頵有大功在身,杨行密確实做的不地道,所以扣留田頵的可能性並不是很大,只能通过暗示手底下人羞辱田頵的方式,让他儘快离开。
可是下半年,田頵私自攻杭州,杨行密为了防止他真的把浙江打下来,直接威胁了田頵,等於把矛盾摆在了桌面上。这个时候如果田頵再前往广陵,杨行密可不一定还会再顾及顏面。
离开节帅府后,杜荀鹤还是有些忧虑。而后心头一动,转身去寻钱传瓘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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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传瓘正伏案整理帐簿,见杜荀鹤忽然到访,虽觉意外,仍起身相迎。
杜荀鹤將事情对钱传瓘略述一遍后,说道:“节帅虽然因为去岁遭到的羞辱放下了前往广陵的想法,可更关键地是从这件事看出,节帅有些急了。”
“大丈夫身居天地之间,岂愿长久鬱郁居人之下?”钱传瓘对田頵的想法倒是有些理解,“节帅苦吴王久矣。”
田頵与杨行密结为兄弟后,一同从军,一同起事,论智谋、军略。样样都不逊色,可是一步慢,步步慢,从杨行密当上了庐州刺史开始,二人便再难平起平坐,田頵始终要被压上一头。
被压抑下来的野心,一朝被激发出来,就会和他往日遭受到的轻视、侮辱一道被点燃,催著人做出一些不被旁人理解的“愚蠢”行为,仿佛骤然间被强行降智。
“可终究是太快了。”杜荀鹤摇头,“节帅欲挣脱淮南掣肘,还需借用外力,朱全忠尚未从凤翔抽身,你家阿爷又与我宣州有隙,若节帅仓促起事,非但得不到助力,反而会被围剿,又怎么可能会成功呢。”
“从事所言甚是。”钱传瓘赞同道,“不过节帅心中急切,其实並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哦?”杜荀鹤精神一振,“七郎速速说来!”
“节帅如今急火攻心,其实也是近来大事皆不由心所致。”钱传瓘缓声道,“节帅请池、歙二州,吴王不许,攻杭州时,又遭阻挠,回到宣城后,康文生脑后生有反骨,可为大局计却仍得隱忍,节帅本是慷慨豪烈之人,並不善於忍耐,这般处处掣肘、事事忍耐,鬱气得不到抒发,急切也是人之常情。”
杜荀鹤眼前亮光一闪,似乎明白了钱传瓘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