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河眸光微动,没有说话。
柳舒灵继续道:“他表面不会说什么,但暗地里使绊子,那是肯定的。你接管药田之后,他肯定会找机会试探你。你若压不住他,往后这首席就当得憋屈;你若压得太狠,他又会闹到院主那里去,说你刻薄老人。”
她看著陈江河,目光里带著几分关切:“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陈江河沉默片刻,缓缓道:“师姐放心,我自有分寸。”
柳舒灵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丝释然。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不操心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去吧,院主那边还等著你呢。”
午后,百草峰,韩水天居所。
那盏青灯依旧燃著,在昏暗的堂內投下摇曳的光影。
陈江河推门而入,抱拳行礼:“弟子陈江河,奉召而来。”
韩水天盘坐蒲团之上,缓缓睁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落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坐。”他抬手示意。
陈江河依言在对面蒲团上跪坐下来。
韩水天沉默良久,那双老眼里光芒明灭,仿佛在回忆什么,又仿佛在犹豫什么。
终於,他开口了:“江河,你可知,当年你师父李承岳,为何会被废?”
陈江河抬眸看他,那双眼睛里,骤然涌起一股暗流。
韩水天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道:“二十二岁破罡劲,三十岁触摸真元境门槛。那时候的他,是掌门和诸位院主寄予厚望的下一代扛鼎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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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可你知道吗?那一年,他下山歷练,本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七位师兄弟同行,皆是罡劲以上的好手。这样的阵容,在常锡府地界上,足以横著走。”
陈江河静静听著,没有说话。
韩水天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二於年前那一幕。
“可他们遇上的,不是寻常的对手。”他缓缓道,“是魔教。而且不止魔教。”
陈江河瞳孔微缩。
韩水天看著他,一字一顿:“那一夜,你师父他们在外,撞上了魔教的秘密集会。若只是魔教,以他们七人的实力,未必不能杀出重围。可杀出重围之后,他们又遇上了其他人。”
陈江河眸光骤然一凝。
韩水天继续道:“那人出手狠辣,一招生生震死你师父的小师弟。剩下六人拼死反抗,却依旧不敌。最后,七人死了五个,废了一个。你师父拼死护著唯一活著的师弟杀出。”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回到门中,我们也查了。可查到的东西,越是深入,越是让人心惊。那个出手的人,使用的武功招式皆是神形宗所传。”
他睁开眼,看向陈江河,目光里带著深意:“可查到这一步,便再也查不下去了。因为神形宗,是上品宗门,是禹州七大势力之一。我形意门,不过是它下属的一个小门派。
若继续查下去,查到的,恐怕是整个形意门都无法承受的东西。”
陈江河沉默良久,缓缓道:“所以,当年之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韩水天点了点头,那张脸上此刻满是疲惫与自责。
“不了了之。”他低声重复著这四个字,“你师父心灰意冷,自请离山。”
他看著陈江河,那双老眼里,此刻却闪烁著泪光。
“老夫当年————无力回天。”
陈江河垂下眼帘,沉默良久。
再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已恢復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藏著比方才更深沉的暗流。
“院主。”他缓缓开口,“您今日告诉弟子这些,是希望弟子做什么?”
“老夫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报仇。”他缓缓道,“报仇,也要有报仇的资格。那出手的人,若还活著,如今至少是真元境的最后一层,甚至更高。你如今罡劲大成,去了禹州,能不能活著回来,都是未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老夫只想让你知道,当年之事,另有隱情。而你若想知道全部真相,只有一条路可走——”
“入神形宗,找到你师公古枫。”
陈江河眸光一凝:“师公?”
韩水天点了点头:“古枫,你师父的授业恩师。他在神形宗待了三十年,如今修为虽不知几何,但是你只要知道你师公在同样的年纪比你强。当年你师父出事后,他曾传讯回来,只说了一句话:此事另有隱情,待我查清”。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可这一查,便是二十年,再无音讯。”
陈江河沉默片刻,缓缓道:“院主的意思是,若弟子能入神形宗,便有机会找到师公,从他口中得知当年真相?”
韩水天点了点头:“正是。神形宗选拔,三年一次,明年便是选拔之期。届时禹州下面七十二府所有青年才俊齐聚,真正的天骄,多如牛毛。你虽在常锡府称雄,去了禹州,却未必能出头。”
他转过身,看向陈江河,目光如电:“可你若不去,便永远没有机会知道真相。你师父受了二十年苦,当年那七个师兄弟,五条人命,一个被废,这笔帐,便永远烂在泥土里。”
陈江河站起身,迎著韩水天的目光:“弟子明白。”
“去吧。好好准备。”
陈江河抱拳一揖,转身大步离去。
同一时刻,常府密室。
常万山端坐主位,面色阴沉。
陈墨垂首立於案前,手中捧著一份密报,正在低声稟报。
“————今日辰时,韩水天当眾宣布,將凌木院名下三座药田、两处矿脉的经营权,尽数交由陈江河掌管。如今那小子,在形意门风头一时无两。”
常万山听著,麵皮微微抽动,却依旧没有说话。
陈墨继续道:“老朽已通过隱秘渠道,联繫上魔教残余。那边传回消息,说愿意联手除掉陈江河,但有两个条件。”
常万山终於开口,声音阴寒:“说。”
陈墨压低声音:“第一,要常家提供形意门巡逻路线图,以及陈江河日常行踪。第二,事成之后,常家需帮助魔教。”
常万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冷至极,让陈墨都忍不住脊背一寒。
常万山缓缓道:“告诉他们,若能杀了陈江河,老夫什么都愿意。”
陈墨点了点头:“老朽这就去办。”
他转身欲走,身后忽然传来常万山的声音。
“等等。”
陈墨驻足回头。
常万山站起身,负手踱步到窗前,背对著他。
“告诉那些人,”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刻骨的恨意,“杀了陈江河之后,他的人头,给老夫带回来。”
陈墨郑重抱拳:“老朽明白。”
他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常万山依旧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久久未动。
良久,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鸿轩、鸿宇————爹替你们报仇。”